《笑笑笑》與《笑聲淚痕》的背後淵源(二)



李萍倩舊版的《笑聲淚痕》是上海在日治時期華影公司1945年的出品。導演是李萍倩,主演的正是嚴俊。而編劇則是作家譚惟翰,這個劇本則是改編自譚的原著小說《笑笑笑》。[7]

我們且看譚惟翰發表的影片故事大綱:

「銀行職員裡舉行新年同樂大會,稽核主任沈(脫『子』字)鈞也參加遊藝表演頗受同事的歡迎。可惜緊接著這個熱鬧場面的極不幸的事。子鈞因年老的緣故,被行裡裁員裁掉了。他雖然在行裡服務了不少年數,且並未做過一件錯事,但是他無法挽回他原有的職位。

子鈞的負擔很重,除了老妻還有二男一女,女兒蕙英最大,她在校讀書,高中將畢業了。子鈞很愛護子女,他雖失業,在子女面前,決不露出憂慮的神色,而他不願意在她們的心靈上塗上半點苦愁的影子。

他到處謀業,到處都碰壁,於是靠著典當過日子,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苦日子過了半年,一天,舊同事關君特來拜訪子鈞。談話之中,子鈞得知關君也是在最近期內被行裡裁掉的一員,兩人遭受同樣的命運,但是誰也不能幫助誰。

忽然間關君心血來潮,想到了一件事兩人可以合作,並且報酬十分豐富。但不知子鈞願幹不願幹。

子鈞躊躇了一夜,他聽了妻子的咒怨,子女的飢啼,於是他決定了他的意思,他答應了關君的請求。

蕙英和弟弟免去了失學的苦痛,她在校內住讀,成績非常優秀,她說她該好好兒的勤學,才不負父親培植她的一番苦心。

快放寒假的時候,一個女同學結婚,蕙英到那兒去參加婚禮,禮畢,有堂會節目,蕙英發現為觀眾所擁戴的唱獨腳戲的『笑笑笑』正是她的父親沈子鈞。

蕙英傷心的走回家,向父母發著脾氣。她怪她(他)們不該瞞隱著她,她覺得她有了這樣的父親對她是一種侮辱。

子鈞當然心中也難過,然而他盡力向女兒解釋,他並未做對不住他良心的事。他是為了教育子女,才去幹這種職業的!他雖是塗著一鼻子的白粉說些他不願說的話,可是社會上的人群都來歡迎他,他決不是自甘下落。

蕙英明白了他父親的苦心,但她不能明白這種畸形社會之所以形成。──將來她或會明白的。」[8]

我們完全可以把這部《笑聲淚痕》的故事簡介移放到李萍倩1960年導演的《笑笑笑》之上,兩部影片之間,連角色名字也承襲沒有改動。至此,我們應該可以得出結論,無論嚴俊的《笑聲淚痕》或李萍倩的《笑笑笑》,均源自1945年李萍倩導演的《笑聲淚痕》,1960年的《笑笑笑》雖然改了名,卻是襲用了原著小說的名字。

我們可以從幾個文本的變化分析每個版本的特色。這裡先介紹原作者譚惟翰。譚是四十年代開始冒起的上海作家。與張愛玲和蘇青等類似,不少重要作品都是在日治時期發表,著名的作品有《秋之歌》、《海市吟》等小說。四十年代中,他曾為日本統治下的中聯及華影公司寫過多個劇本,包括《秋之歌》(舒適導演,1943)、《夜長夢多》(方沛霖導演,1943)、《草木皆兵》(朱石麟導演,1944)、《笑聲淚痕》(李萍倩導演,1945)和《現代夫妻》(朱石麟導演,1945)五部。《秋之歌》是他自己的小說;《夜長夢多》改編自莫里哀的《慳吝人》;《草木皆兵》的構思出自 Albert Payson Terhune 的《Have You Seen Him》;《笑笑笑》也是他自己的作品,《現代夫妻》原名《各有千秋》,則是原創劇本。[9] 他為華影編劇的劇本,除了《笑聲淚痕》重拍了之外,朱石麟在四五十年代也重拍或再創作了《現代夫妻》。長城公司的重要導演李萍倩和鳳凰公司的創作核心朱石麟竟都曾重拍譚在華影時期為他們寫的劇本,譚的劇本實有其獨到之處。

譚原著的《笑笑笑》這個短篇小說是由女兒的角度敘述整個故事,重點只在一場:大學生蕙英在同學的婚禮上,震驚地發現在台上表演滑稽戲的,竟是自己以為在商行做文書的父親,小說著力描述整個表演的惡俗:

「笑笑笑一出場,就得到滿座的彩聲。你瞧他那裝扮多有趣:男人家穿一件女子的短袖花緞旗袍,衣叉開得特別地高──在身腰以上,臨風飄蕩,隨時可以瞧見並不肉感的大腿,笑笑笑把白鼻頭一皺用蘇腔說:『透透空見!』他的兩腮上塗著大塊的胭脂,耳旁夾著樟腦丸那麼大的假珠環,光光的頭頂上貼著一根小髮辮,辮上繫著一個紅線。他走上台來對男女賓客連鞠了三個躬,那小辮子也就前後蕩了三趟。」[10]

蕙英對父親以出醜賣乖的方式表演大感丟臉:

「她含著一眶淚水,望望媽,一心覺得爸爸在外面幹這種下賤的職業,簡直是一種恥辱,連她在學校裡得著的第一名獎章上都沾有污點。人家說起來:笑笑笑就是惠英的爸爸!這多丟臉!這怎麼好做人!」[11]

把一切寄託在女兒身上的父親,則道出了他這樣做的原委:

「孩子,你年紀青,你懂得這是一個甚麼世界?你爸爸辛辛苦苦地幹正經,每天伏在桌案上抄寫,抄寫了近十年的光景,結果社會把我裁掉了?如今我抹上一鼻的白粉,老著面皮,幹我不願幹的行業,說些我不高興說的話,社會上倒有千千萬萬的人伸著手來歡迎我,擁戴我!我的收入超過你們學校的教授。我的享受比我當文書的時節好的何止千倍?……可是,我唯一的願望還是為了要栽培你,我相信以後的社會不會再像今日這樣,那時候有實學有能力的人決不致於沒落而讓一般狐黨敗類優遊於人間!……孩子,你原諒我!……我並沒有做對不住我良心事啊!」[12]

從這段具點題作用的角色自述來看,這是一篇憤世之作。它固然也描述了父親對女兒的愛,但通過大學生身份的女兒對事情覺得丟臉,來印證那個時代安安份份做人卻生活不安穩,倒是違心地去娛人才能過著好的生活。對於當時時勢用詞甚至相當尖銳:「相信以後的社會不會再像今日這樣,那時候有實學有能力的人決不致於沒落而讓一般狐黨敗類優遊於人間!」小說結束時,女兒並不是心安理得地理解父親,而是對於整個社會環境的不滿。至於父親,也開始沒有那些滑稽的表情,但卻獲得了「冷面笑匠」的美譽,小說到最後仍是充滿諷刺意味的。


註:
[7] 譚惟翰,〈笑聲淚痕-從小說到銀幕〉,《新影壇》,第三卷,第六期,1945年4月1日出版,頁26。

[8] 《新影壇》,第三卷,第六期,1945年4月1日出版,頁36。

[9] 這五部影片根據李道新著《中國電影史1937-1945》(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267-275 的中聯和華影故事片列表,但李書缺了《秋之歌》,現根據班公〈譚惟翰這個人〉《新影壇》,第三卷,第六期,1945年4月1日出版),頁15 補上。譚劇本的源出亦取自〈譚惟翰這個人〉一文,但《草木皆兵》的構思出自 Albert Payson Terhune 的《Have You Seen Him》的記載則出自譚惟翰〈愉快的合作-緬懷朱石麟先生〉,《上海電影史料2-3》,上海市電影局史志辦公室,1993年5月,頁54。

[10] 譚惟翰,〈笑笑笑〉,原載於《雜志》1944年第13卷第6期,收錄於《海市吟》(北方文藝出版社,1998),頁215。

[11] 譚惟翰,〈笑笑笑〉,收錄於《海市吟》(北方文藝出版社,1998),頁217。

[12] 譚惟翰,〈笑笑笑〉,收錄於《海市吟》(北方文藝出版社,1998),頁220。


【文章是2013年6月在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媒介與傳播研究中心主辦的國際會議「華語電影:文本‧語境‧歷史」發表之論文。原題為〈笑聲留痕── 一段隱沒的電影淵源〉。】


參看:
《笑笑笑》與《笑聲淚痕》的背後淵源(一)

續:
《笑笑笑》與《笑聲淚痕》的背後淵源(三)
《笑笑笑》與《笑聲淚痕》的背後淵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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