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倉卒、扭曲至淪陷



導演:李安

編劇:王蕙玲、James Schamus

故事:張愛玲

演員:梁朝偉、湯唯、王力宏、錢嘉樂

 

《色,戒》裡的「色」、「戒」二字,堪可玩味,色若聯繫「性」,則表現那種一時的、急速的、表面的官能快感;「戒」一方面指向「戒指」,盛載著天真浪漫的永恒幻想,另一方面卻以一種「戒嚴」、「戒備」的姿態,衝進兩位主角易默成和王佳芝(或俗人)的心中。

《色,戒》中的人性和情慾關係都是融入於這組矛盾又相合的心理關係裡。長期處於恐懼狀態中的易先生,只有在變態激烈的性愛裡尋找自己;王佳芝對鄺裕民的愛情,直像鄺裕民的愛國情緒,彷彿失心般的在城市裡亂衝亂撞,然而在迷失的時刻,自我在性愛過程中浮現出來,與時代的形勢造成尖銳矛盾,真情假意,竟不自控的向眼前的易先生唱一曲〈天涯歌女〉,這竟又成為一段又一段動人心扉的招魂曲。他們在短暫偷情的性愛裡找到了永恒,在悠長的現實世界裡卻是惡夢連連。張愛玲筆下那種宿命愛情關係,在《色,戒》中有了相當精采的演繹。



《色,戒》對兩個主角刻劃得相當立體細緻。相對於原著,易先生的「血肉」性大增,彷彿拿走那冷漠的漢奸臉譜,便看到他那一張血肉模糊、扭曲的真實臉容;電影裡的王佳芝加入特務行列,最大的力量在於她對於鄺裕民的鍾情。這種鍾情把她推至激烈的抗日愛國情緒當中。但後來她卻糊里糊塗地失身於梁潤生,鍾情付出了代價,她一步一步陷入虛無的深淵──她的存在價值就慢慢變得只餘下那份對易先生的虛偽假意。看到粉紅色的鑽戒,她一下子動了真情,三輪車上風車轉轉,她便彷彿像風一樣,吹到甚麼地方都可以了──真正的自己回來了。

然而張愛玲之所以在文壇上獨樹一幟,我們實在不得不注意她關注的是「淪陷區」的市民生活。且先看她的散文〈燼餘錄〉的一小段:「房子可以炸掉,錢轉眼可以變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詩上的『悽悽去親愛,泛泛入烟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裡的無牽無掛的虛空和絕望。人們受不了這個,急於攀住一點踏實的東西,因而結婚了。」[1] 淪陷的意義,在於極速以致扭曲的變化,加上死亡過大的陰影威嚇。戰爭的恐怖與虛空,有些人會像易太太般,只敢在俗事上花心思。在戰爭的陰霾裡,麻將和物質的意義在於:可以不求甚解、可以活得快活一點、可以找著一點東西,而不至於被虛空吞噬;有些人像王佳芝等,希望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真愛永恒即使在粉紅色鑽戒裡,只是在萬分之一秒裡閃出身影、即使深知這是一場無望的幻覺,她都巴不得用自己的生命作注、倒進去──行刑的時候,他們面向著無底深淵。

所以原著裡最精采的地方是說一段淪陷的愛情,而淪陷的特質在於,愛情一旦出現,便告淪陷。張愛玲寫王佳芝動心的一段是這樣寫的:「他的側影迎著檯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2] 接著便是一聲喪失理智的「快走」,戰爭之中,人們來不及細想,也想不了。

張愛玲強調的是一種閃現的真情,一種幾乎彷如誤落流星般的動情感,而流星的火光,在於這動情之後的餘韻:後悔、惘然,還有人世的不可理喻。然而這些彷彿都不重要了。但要注意的是,如要表現這一種來不及細想的生命的倉卒,兩個多小時的電影,則顯得太長了。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的最後一鏡,叫人動容。易先生在王佳芝的房間裡緬懷愛情落空──不單是愛情,還有自我和信任;雪白的床單與自己的黑色的影子參差對照──黑白分明還是連在一起呢?床上的皺摺,彷彿告訴你,痕跡是存在的。那麼那是回憶的自慰,還是悔恨的疤痕呢?在上海這個淪陷區,彷彿都容不下了。




[1] 張愛玲:〈燼餘錄〉,《流言》,(香港:皇冠,2000),頁47

[2] 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香港:皇冠,1999),頁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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