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粗糙和無力



許鞍華述說蕭紅生平的《黃金時代》尚未公映,另有一部講蕭紅的影片已在2013年上映了,那便是由霍建起導演的《蕭紅》。霍建起在國內也挺有名,作品《那山那人那狗》(1998)曾獲日本《電影旬報》選為那一年的十大外國片之一。尚有深受王家衛風格影響的《生活秀》(2002)亦曾在香港上映。但大部份中國導演近年好像都不大能維持狀態,《蕭紅》便是一部十分失敗的影片。


以蕭紅生平為主題,其實有兩個大難題。第一,談蕭紅生平自然離不開她複雜的愛情經歷,因為這與她的創作生涯是結合得十分緊密的。但是她生平有過五段男女愛情關係(假如坐實駱賓基是愛情關係而當作一段,雖然現實有可能不是),每一段都相當複雜,即使片再長(本片兩小時不算長了),也好像篇幅不夠,敘事上需要想辦法加以適當的省略,這絕不容易。

第二,蕭紅的三個戀人蕭軍、端木蕻良和駱賓基均是中國有名的作家,八十年代還在世,在大陸有相當社會地位,在呈現蕭紅和他們的感情關係時很易出現避忌。特別中國人拍戲不像美國人那樣有種不怕呈現名人黑暗面的風格。偏偏現實中,蕭紅和前兩人都有極度不愉快的經歷,而蕭紅的朋友圈對蕭軍可以體諒,對端木蕻良卻十分之排拒,曾令蕭紅感到十分為難。這些複雜的關係原是描寫蕭紅十分重要的材料,但在避忌之下,恐怕都難以呈現。

結果影片在這兩方面都處理得極之差。影片省略的方法,是全片以蕭紅在香港淪陷前後向駱賓基講述過去的方式來結構影片,香港的時空是現在式的前進,過去則是蕭紅的憶述。這種處理當然方便,但在處理時,即使撇去影片呈現的過去與駱賓基在《蕭紅小傳》中所寫的談話內容不符這個現實要求,過去的呈現不能兼顧到蕭紅和駱賓基眼下的關係,例如她甚麼講甚麼不講,以甚麼的態度講。如今基本上只是一種像純然客觀的敘述,成為一種便利而極粗糙的省略方法。

但更加致命的還是第二個問題,影片對不敢說名人壞話的問題完全沒有解決方法,結果談蕭紅與蕭軍及端木的關係時,完全避重就輕,溫吞吞的在最表面的地方做最空洞和浪漫化的處理。浪漫化的一個例子,是蕭軍本是個矮子,如今用高大的黃覺演蕭軍,就是要在銀幕上令兩個主角漂亮。蕭軍脾氣也大,那些爭吵其實並不如影片那樣溫吞。胡風的妻子梅子便寫過蕭紅捱過蕭軍打。由於要避忌,電影也就變得不痛不癢,強調一種小資情調(例如蕭紅和端木的感情戲,是描寫蕭紅想開家咖啡店)。

名人要忌諱,於是描寫蕭紅的悲慘命運,壞事做盡的男人只好落在不是名人的汪恩甲身上。在蕭紅的朋友和研究者筆下,汪恩甲都不是個好人。蕭紅逃婚是因為父親要安排她嫁汪恩甲。後來蕭紅卻在北京與他同居。二人經濟出現問題後回哈爾濱住在旅館,欠下多月房租,他卻丟下蕭紅不管,跑回家去。這樣的男人當然算不上甚麼男子漢。影片對他每一場每一句對白都是極盡「歹角化」,一出場便是一副紈絝子弟再加流氓氣的樣子,拿根煙都像個嫖客。和蕭紅入旅店關起門就把她推上床,一副急色鬼的模樣。畫面所見就是他不斷對蕭紅惡形惡相的呼呼喝喝,爭吵時又出手打人,最後背叛蕭紅回家還說了一番小人的話。實際看他的行為,始亂終棄當然是事實,但他為追這個逃婚的妻子也一度與家庭斷裂,對蕭紅肯定也有喜歡過,不可能像個嫖客對婊子的態度,他對蕭紅的始亂終棄是源於懦弱吧?當影片把他每一個行動都處理得這樣醜惡時,蕭紅竟然和他同居一段長時間還懷了孩子,這對蕭紅的形象不也是一個損害嗎?現實中並無汪恩甲打蕭紅的記載,倒是蕭軍有,而影片卻見到汪打蕭,說到底,這是編劇導演怕了名人的勢利眼表現吧。即使以影片情節看,對汪這個角色也是處理得粗疏且不通人情的。


但影片有缺點不單是這兩個主要因素,教人吃驚的是一些情節或對白完全脫離那個年代的環境,編劇導演好像完全沒有考慮怎樣令角色的說話行為似是當年的人。像蕭軍初見蕭紅,見到蕭紅流淚伸手撫蕭紅的臉,為她抹掉淚水說:「讓你這樣的女人流淚,是所有男人的罪過。」這種行徑以當年來說是非常唐突吧?而對白也是愛情小說式的。也有網友指出了,魯迅幫蕭紅的《生死場》寫了序,蕭紅說:「謝謝魯迅先生。」魯迅問:「怎麼謝?」「煮餃子給我吃好了。」魯迅「怎麼謝?」這句對白非常之差。當然編劇是當作一種打趣的對白,但是卻非常之突兀,因為即使今天香港,自重的人也不會在別人說多謝時說「怎麼謝」的打趣話,更不要說那個年代。霍建起有些技巧的濫用也好像缺乏心思,像開初蕭紅祖父死時那組喪禮的慢鏡,一去到喪禮便慢鏡在九十年代好像已是慣用的模式,而那場戲其實還不需要也未到這個情緒位。又如中間一個蕭紅的本身鏡頭,向著虛擬的香港招待者說:「我是蕭紅,來自東北,希望繼續創作。」之類的話,我仍很難想像有哪些場合,會由蕭紅自報家門一樣自我介紹。其實影片之中,常常見到朋友之間連名帶姓稱呼,其實即使到民國時期,對別人直呼其全名,相信仍是一種粗魯的表現。但可能編劇導演們都不知道吧。影片本來已是十分之通俗言情化的蕭紅生平影片,但就是在這些細節上的不講究,以一部通俗言情片來要求也顯得粗糙和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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