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性別與權利的解放



導演:麥婉欣
編劇:麥婉欣
演員:何超儀、葛民輝、田原、陳逸寧、蔣祖曼、車沅沅

 

後現代香港,其實不是很後現代,道德包袱依然重甸甸,即使幾十年來飽受西洋性解放思潮肆意侵略,性觀念上的保守主義大體上仍是做到堅壁清野。社會禁忌依舊重重圍堵異色男女,背後說三道四者絡繹不絕,而上一代人心底那陣痛久不久便要發作,難以忍受青年男男、女女之間真誠的愛。猶幸,論述男同性戀的電影,香港並不缺乏,儘管數目仍是少得可憐,卻也能漂亮地說出我們有《愈墮落愈快樂》(關錦鵬,1997)、《藍宇》(關錦鵬,2001)、《春光乍洩》(王家衛,1997)、《情色地圖》(陳耀成,2001)等作品,赤裸裸談情說愛之餘,還可盡肉帛相見之能事。

 

但,落在女同性戀者身上的理性或感性論述,卻是匱乏得令人咋舌。雖然絕不能說女同性戀者的角色在香港電影裡無處容身,以女同性戀者情慾生活作賣點的實在為數不少,由《玉蒲團II之玉女心經》到《太太的情人》等一眾風月電影都幾乎有一至兩幕女同性戀者的艷情戲分。然而,她們之間的感情糾葛大多都被歪曲,陷入物質化和色情化的窠臼,變成男人目下的情慾物(Sexual Objects),和視覺感官快感泉源,全然滿足了雄性心理上永遠無法填補的偷窺慾望,而細膩情感描寫則付之闕如。正因如此,《自梳》才叫一眾女人痛心疾首,《蝴蝶》令人有所期盼。

 

《蝴蝶》是麥婉欣繼《哥哥》後的第二部劇情長片,也由昔日的大排檔經營,變成今天規模稍大的茶餐廳製作。雖是如此,這部片子仍保留(思維)獨立創作的精神,沒有刻意玩弄社會禁忌作賣點的遊戲,出賣女同性戀者的情慾寫真,一切坦蕩蕩的情事床戲都是自然流露,沒啥礙眼造作。全片以昨今兩線故事對照並行,透過近乎平行的敘事結構,十五年間的遠觀對比延伸出女性自由選擇的理性論述。當中最發人深省的部分,是以六四事件為背景,映襯出女性解放的抗爭過程與長久壓抑的委屈。中國政情與女性解放並置一起,構成動人肺腑的詩篇,在大時代大敘事包袱的無情打壓下,渺小的平民、學生與女性,同樣面對著槍桿子(雄性性器〔權力〕的象徵物)的威脅,無情無奈復無助。此外,兩個年代四個女性兩個家庭之間的交錯對照,在時代的滄桑變遷下,也糅合了理性與感性的書寫形式,折射出香港性保守主義和傳統道德觀念壓根兒冥頑不靈之事實。

 

不過,影片並沒有落得一個悲觀的結局,而是採納了樂觀的看法,至少何超儀所飾的蝶便是如此。從她身上看到的是惟有抗爭,才能得到自由之信念。一種具有革命意識的理想與信念。這是在過去香港電影裡所鮮見的性別政治樂觀主義。這裡關涉到導演刻意撇除社會道德與學校建制的種種壓力和枷鎖,不過在一片眾人欲見光明不見黑暗的期盼歡聲下,這種帶著享樂主義色彩的理想信念倒也滿足了一群在社會與道德壓力下生存的人。人有理想,才有動力向前走。若是深明此理,也就毋需過於介懷影片裡那份樂觀得近乎天真的浪漫情懷。

 

除此,這部作品也反映出部分於八十年代成長的年青人如何不斷夢縈六四天安門事件。十五年後的今天,當日的年青人已是今天社會的棟樑,然而那年百萬港人上街抗議的壯舉到了今時今日依然是歷歷在目,恐怕這代有心人到了韶華逝去的一天也難忘當年的血腥印記。不過,在自由的選擇前,難忘的記憶也總有忘卻的一天。在我看來,片中雖沒有清楚交代蝶和她昔日的同性戀人是否已忘記當年的一切,可是蝶最後那種豁然拋開一切努力尋覓新生活的坦蕩,卻宣示了她忘記舊情努力向前邁進的決心。或許,我們這一代人也要回過神來,重新上路,在經歷多番時代變遷與挫折後,拋開狹隘目光,懷抱理想,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們要徹底妥協,只是我們真的要放眼前路。究竟怎樣走路,這便是自由的選擇了。

 

再者,在政治上沒有真正的選擇權利的時候,愛情的自由選擇便成為了片中時下香港人努力爭取的目標。片中要喻示的便是這種極之可貴的香港核心價值。自由與民主,正是這部電影的重心所在,愛情不過是一種包裝,是引發我們反思的橋樑。香港人所需的又豈止於愛情呢?

 

性與政治,愛情與自由,《蝴蝶》正好說出了部分香港人的所思所想,也說出了很多華語電影不敢說的話,身體力行地實現了自由選擇(Free Choice)的可貴。《蝴蝶》雖不是一份民主宣言,它卻具有發人深省的力量。香港人要解放的,不止於道德與傳統的包袱,還有性別與政治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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