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巧婦》:熱鐵皮屋頂上的貓



《豪門巧婦》(1958)的原著劇本是《熱鐵皮屋頂上的貓》(港譯為《炙簷之上》),作者是田納西威廉斯,原劇在1955年搬上紐約百老匯舞台,由伊力卡山執導,同年威廉斯憑原著劇本獲得普立茲獎,自1948年的《慾望號街車》後再獲殊榮。1958年,原劇不單在倫敦公演,更有李察布祿士(Richard Brooks)導演的電影版本。

《熱鐵皮屋頂上的貓》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原始版本,另一個是影響力更大的百老匯版本或紐約版本,分別在於第三幕的處理上,原版中老爺不再出現在舞台上,只餘下一把低沉的苦痛聲音縈繞在整個房子,新版中老爺再度出場,將財富留給主角百力(Brick),可算是衝突過後,比較圓滿的結局。

《熱鐵皮屋頂上的貓》很早就在香港翻譯成中文並發表,在華語翻譯界中可說是早佔先機,時維1956年10月,香港現代主義文藝刊物《文藝新潮》第六期,已有宮本的中譯本,譯名為《熱鍋》。台灣通行的譯本《熱鐵皮屋頂上的貓》由藍瑪翻譯,與《慾望號街車》一同收錄於1977年幼獅文化出版的《田納西威廉斯戲劇選》。

田納西威廉斯的劇作已多次拍成電影,其中三部電影最受注目,分別是《慾海奇女子》(1951,即《慾望號街車》)、《豪門巧婦》和《靈慾思春》(即《蜥蜴之夜》,1964),這些作品都是很強的二元對立和戲劇衝突,而性愛與欲望一直是他著力的主題,除此之外,他的劇作保留南方文學的傳統,善於刻劃出南方莊園的頹廢氣氛,以至人的迷惘思緒。

電影《豪門巧婦》中,伊莉莎白泰萊和保羅紐曼的演出,令角色躍然銀幕上,電影保留了原劇的台詞,但也有不少修改甚至刪減和增添的部份,藝術成就容或不如《慾海奇女子》,但在改編上也有可注意的地方。

巧婦難為,百力年輕的妻子瑪姬,面對終日頹廢飲酒度日的丈夫,自己未有生兒育女,與努力生育的兄嫂兩相對照,百力和瑪姬的夫妻關係未見和諧,戲中暗示二人可能沒有性生活,凡此種種,瑪姬都不過是「熱鐵皮屋頂上的貓」,乾著急,可是焦急的不單單是她一個,人與人的溝通困難,籠罩整個家庭。


百力的好友自殺身亡,百力在老爺生日前夕跌斷腳,而老爺也徘徊在生死之間,夫人力保一切和諧但勢單力薄,兄長古柏一方早已覬覦家財,逢迎巴結,《豪門巧婦》展現出美國南部密西西比河莊園裡的問題:物質過剩反襯精神空虛,家族親人的衝突攻擊不留情面,明爭暗鬥揭示人心虛偽,生命難敵最終一死,愛慾對象關係複雜,但人與人並不親近,疏離、詭詐、無力,倒是昭然若揭。

田納西威廉斯甚至在劇本第二幕中,加插一大段作者按語,幾乎將一切講說清楚:「我在此劇中所要表現的不是解決一個人心理上的問題。我要從一群人中抓住他們間的經驗真質──那種活生生的人在一個共同危機中所表現的相互作用,這種相互作用是矇矓的,閃爍不定的,細微而極易消逝的,但是卻是猛烈地發射出來的!在一個劇本裡,對角色的人性顯露是應該保留若干神秘性的,正如在生活中一樣,人性的顯露始終保有很大的神秘性,即使自己對本身性格的了解也是如此。這並不是使劇作者推卸他的責任──這責任就是要在合法的範圍內對人性作清晰的觀察和深入的探究──但卻可以使劇作者避免對人性作適合劇情的結論和輕易的解釋,因為這樣的結論和解釋只能使一個劇本成為一個劇本而已,並不能使它成為一張捕捉人生經驗的真相的羅網。」

經驗與關係是田納西威廉斯著力發掘的對象,而人的性格就相當複雜,父子、夫妻、兄弟、同志的關係都留有感受和思索的空間。《豪門巧婦》徘徊於真相與虛假之間,直面虛情假意和白色謊言,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人與人之間充滿恨意,而這就是人間的本質,電影和劇本已清楚揭示,但注目於個人的內心世界,卻有一點神秘,尤其是百力,他嘗試直接面對真實人生,但酗酒和心理創傷令他一蹶不振,他一如其名,如磚頭般與外在世界築起圍牆,但磚頭也可搗破虛偽的秩序。百力的想法、經驗、性格、行為動機,都與眾不同,不按規則(如一開始的深夜跨欄),而這種不確定,大概反照出人生的曖昧不明一面。


無論如何,電影大抵上是比較明朗化,畢竟影像令劇本文字具體地展現出來,人與人難以相親相愛,物慾令人虛假甚至不擇手段,都是顯而易見。然而電影也以父子在地窖交談一段,大大豐富了田納西威廉斯原劇的內容,這一段出入於老爺的個人回憶,展現出物質世界的吹彈可破,以至肉身的痛苦和限制,而百力將古董摔得粉碎,暗示了「創造者必先摧毀」(He who must be a creator always destroys)的世界觀,透過破壞,穿過物質與物慾的阻隔,人與人的精神世界才可互通有無,心心相印。地窖交談一段,始於向下,儼如走入地府,出死入生,方始拾級向上,堂堂正正,重返人間,至於瑪姬傳來或虛或實的懷孕消息,大可不必深究了,因為嬰兒是希望的象徵,而百力與瑪姬已把握住更美好的將來。


延伸閱讀
葉維廉:〈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方法〉,原刊《新思潮》第六期,收錄於《秩序的生長》
陸潤棠:《西方戲劇的香港演繹:從文字到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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