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電影 幾個故事?──說電影的藝術:《越歐快車》new



歸根結柢,《越歐快車》不僅是表面顯而易見的電影創作過程。

事實上,影片沒有表明車廂中羅拔格里葉等二男一女明確的電影工作崗位,我們是靠飾演者的真實身份來推斷,可以有其他可能,譬如三個角色都是編導,或羅氏飾演攝影師,其妻飾演女演員兼編劇……;而在由法國巴黎到比利時安特衛普不算長的車程中,三人只是構思故事,並非完整創作──如果指拍攝、甚至剪接完成,討論的情節拍不拍得成尚未可知(大概往安城正是為會見投資者)。由是,運毒者(尚路易杜寧南飾)和安特衛普女子(瑪麗芳絲碧西亞飾)所涉及的情節,乃《越歐快車》的導演羅拔格里葉「越俎代庖,自行代攝」,同時,我們看到這位羅氏不止於拍攝片中羅氏所飾角色的構思,還插入不少另創的段落。前者做得順理成章,如與運毒者同車廂的戴眼鏡女子,及其後的安特衛普女子,與羅氏三人討論的影像和聲軌剪接起來,敘事流暢,富有層次,意思清楚,說明一個角色的誕生和功能,並表現劇本創作常常變化的本質。這種段落很能建立片中三人構思和構思影像化的呼應。


至於後者,可見羅拔格里葉不甘於前者比較流暢合理的敘事,他要拉闊敘事光譜。運毒者在回巴黎的列車座位上夢醒,下個鏡頭他在通道走遠,鏡頭接著搖左入車廂,見羅氏三人討論。這個鏡頭收納「真實」和「虛構」兩層人物,此前已梳理清楚的兩層關係,承接了一下衝擊。這種手法一直並不頻繁,而且電影發展至此已約三分之二,觀眾對影片的掌握使疑惑很快消解。此趣味盎然的設計,若僅屬小巫,影片頭尾的鋪排則是大巫。影片開首,羅氏登上越歐快車,三人構思故事。首個故事很卡通化,火車尚未開動,運毒者便遭警察圍捕,燃點炸彈。接著是一堆丟棄的舊火車,展示工作人員名單,地鐵人流,杜寧南出現,至登上快車,他在車站的部份行為和之前羅氏相似。杜寧南坐進羅氏三人已在的車廂,不久離去,羅氏等決定用他當主角,由車站開始從頭說起,杜寧南此刻變成他們口中的運毒者。

由此可見,羅氏三人構思、杜寧南主演的運毒故事開始前,影片發展近十一分鐘,羅氏等已經構思了一個瘋狂的運毒失敗故事,杜寧南遇到他們之前已經做出可疑行為,不屬於羅氏三人的構思,也非倒敘。加以影片尾聲,羅氏三人抵達安城,先在月台讀到與構思相似的兇殺報導,羅氏走進車站大堂後,同個鏡頭中,他看見杜寧南和碧西亞(或是運毒者和安特衛普女子)相逢。可能杜寧南離開羅氏三人的車廂後,另找到座位,最後在安城車站大堂再給羅氏看到。再提三人在車上討論的戴眼鏡女子,並非他們「首創」,片首杜寧南未遇到他們之前,在月台交換皮箱那場便和女子打過照面。她從杜寧南的現實走進羅氏三人構思杜寧南演出的虛構電影,最後成為無長久功能的閒角。這些都可證《越歐快車》在創作人角色的時空和他們的想像世界之外,並存著其他脈絡,而非從屬性質的垂直結構,脈絡之間也可以開玩笑。

欣賞羅拔格里葉的電影可能要多點幽默感,他每部作品均見恆常的元素和求新的實驗,但也不避典型的角色和處理,題旨非道德高調,沒有高超的影像技法,卻比起許多明顯歸類為藝術電影的電影,風格獨到得多,羅拔格里葉輕鬆和鍥而不捨地游刃於創作和作品千絲萬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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