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社會》──百年回望,對酒當歌



是醉。

可以是自我陶醉,也可以是醉生夢死。説的是香港電影類型,以黑社會題材成就了獨特的地方性,令世界各地觀眾因為那陽剛與忠義的兄弟情仇如癡如醉。香港電影也在過去大概二十年以相近類型自得其樂,從各個故事裡所描述的朝不保夕黑道世界,折射出本土社會的動盪不安。

杜琪峯要再以此類型講故事,是對香港電影成就致敬;尤其當不少導演紛紛以功夫類型説明要向過去動作演員鞠躬的時候,杜琪峯告訴觀眾,香港電影其實不盡然只靠功夫得以揚名立萬,而更有其他類型令它開花結果──就如2004年韋家輝的《鬼馬狂想曲》,對一眾六、七十年代香港喜劇及重要人物致敬;亦寄語香港,即使前路如何難行,亦可在回溯過去的風光中繼續上路。對功夫與喜劇類型的「致敬」,説的大都是離不開近乎臨摹的角色扮演,而刻意勾起集體回憶與共鳴;然而杜琪峯的《黑社會》,沒有要演員扮 Mark 哥豪哥來一次英雄本色的老調,卻又能在同類題材當中自我觀照,亦暗喻香港。

説《黑社會》暗喻香港,想當然是故事中的社團兩代權力轉移,在回歸後的第八年表述那未明所以,而又持續的起伏難測,甚或危機四伏。樂少與大D爭逐龍頭棍,要成為新一輩辦事人,過程盡是錯摸誤會(如林家棟與林雪在內地爭奪龍頭棍,卻忽然知悉原來命令來自同一主腦),也盡是權宜角力(如警方姜大衛與龍頭王天林的桌上談判,倒是接受不成文的妥協);更有人朝秦暮楚,亦有人背袓忘宗。這是風雨前夕的永恆變幻,也正是香港回歸前的隱憂──龍頭棍的象徵,是香港生命的延續,正如片中的一幕特寫王天林,面對鏡頭直言:「枝棍有成百年(歷史),幾十個辦事人經過手,冇咗,成個字頭都冇晒面。」問題是,一次的歷史定案並不是風調雨順,兄弟和解也不是萬事皆興──電影安排在紅綠燈前的對話不是終極,一向沉著的樂少竟在尾聲面對鏡頭砸石猛擊,腥風血雨原來從來沒有停止過;無奈表面興和的背後原來人心叵測,這或許是過去八年來的香港縮影。《黑社會》沒有其他港片裡那「三年又三年」似是數字遊戲的含沙射影,八年的指涉碰巧面向香港政局轉移(譬如特首換人),而提出仍然難料的感嘆;黑社會的故事,其實就是一個社會的悲歌。

這首悲歌,不容易唱;尤其當同類型的故事已近乎飽和的二十年,不少電影創作者已另闢蹊徑,想擺脱香港電影的慣常公式,亦有意透過新人新故事突圍而出,迎向世界。杜琪峯再以黑社會題材説故事,是自我挑戰,亦透過挪用與檢討自己的過往作品,回顧與反省,羅列出種種風格和技巧──《黑社會》的故事,會令人聯想到《暗花》和《真心英雄》那角逐上位的兩派相爭。電影裡的群戲,尤其叔父圍坐圓桌談判,以及兄弟尋回龍頭棍交給樂少的場面,都會令人想起《鎗火》和《PTU》;而那被尋回的失槍與龍頭棍都有雄性指涉,融會眾男演員的陽剛與團隊想像。姜大衛與王天林的桌上談判(又或其他談判場面),更是多重拍攝與剪接,對應《柔道龍虎榜》酒廊裡四組人圍坐四張檯各自對話的技藝把玩。至於紅綠燈前兩虎相爭的終極對話,竟又使人想起《暗戰》的警匪鬥智在馬路上言笑「你車到我返警署當你贏」的幽默,又或《大事件》尾聲女警與悍匪在交通燈前相遇的驚心。及至《黑社會》結尾的樹林廝殺,似又是要對照《柔道龍虎榜》尾聲的草叢大戰,氣氛與調子雖然各異,卻配合相對主題,説後者是黑夜過後海闊天空(雖然古天樂的失明是晝如長夜),前者則是光天化日大開殺戒(但是樂少的稱王倒永無寧日):在導演的個人觀照裡,快樂幻想縱然可喜,社會現實仍然殘酷。

因此,説醉,當然是因為香港電影的成就,亦是黑社會題材的醇厚佳釀;而杜琪峯的《黑社會》,倒是香港社會的百年回望,更是個人作品的對酒當歌。

附加檔案大小
Election1_4.jpg134.78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