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一場想像性的自由戀愛



導演:王家衛
編劇:王家衛
演員:梁朝偉、王菲、鞏俐、木村拓哉、章子怡、劉嘉玲、張震


究竟上映的是大眾期待的《2046》還是小眾期待的《2046》已不再重要,王家衛的名字才是今天吸引廣大觀眾進場觀影的主要因素,看他如何花耗五年時間去建構一部是非多多的電影產品、看他如何把中港台日明星舞擺於股掌之中、看他如何延伸前作們的城市愛情符號、看他如何在愛情文本上加進丁點的香港風情暗喻,諸如此類都成了《2046》的消費引力。當然,這裡還包括一批想看他為何失意於康城的觀眾。


從《旺角卡門》開始,每次在銀幕上出現的王家衛作品都是褒貶不一,各有捧場者,讚者每每出於對王導演作品的深層解構,抑揚他的後現代愛情隱喻和城市景觀重構,或是折服於他借古還今的後現代解構詮釋,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的心理學與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符號學,以至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解構主義全都大派用場。在這種深層的解構中,我們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了愛情符號以外的香港風情話/畫,也就是說愛情不過是一種平易近人的商業包裝,重要的是作品的內涵延伸,外延所及的政治人情環境暗喻才是其拍案精彩部份,即如《旺角卡門》對建制的挑戰和香港未完的政治使命的暗示、《阿飛正傳》借六十年代阿飛生活,直陳對九七人情事理的實感、《重慶森林》說出一代似有還無的殖民地感情、《墮落天使》迷糊中建構的香港城市,回應了詹明信(Frederic Jameson)對後現代城市的拆解和表現了香港人的自戀心態、《東邪西毒》的敢恨不敢愛把殖民地下香港人對中英的感情細膩地暗裡交代、《春光乍洩》表白了離鄉者之困與倦,最後一幕回家路上的點滴便把整部作品的「Happy Together」題旨勾畫了出來、《花樣年華》由前九七走到後九七,香港還是一個有慾無性的城市,禁制之手來自傳統(家庭倫理)與建制(潘迪華的大中華象徵性,這也延續了《阿飛正傳》中的暗喻)。到了《2046》,則是一個期盼一切不變的愛情故事。追求一切不變正因我們身處的社會不再是一個堅守五十年不變的社會。在今天香港走向漸進中國化過程的時候,大部份香港人已在不知不覺間從昔日八十年代的去中國化過程,轉到昂然接受中國化的態勢上。儘管變幻才是永恒,但誰人又真的願見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其實,《花樣年華》與《2046》的出現正好迎合了大眾港人的社會冀望,一個說出了香港人出走新加坡的無奈(新加坡被香港人視為強勁的對手之餘,更被視為香港特區政府應該學習的對象),另一個說出了香港人殷切期盼有一個不變的2046出現。相對來說,罵者總也離不開王導演的艱澀深奧表達手法,說故事似有還無,就像他說的愛情一樣,像霧又像花。


姑勿論最終是褒還是貶,《2046》確實是成敗各具。它敗在拍得不好,東拉西湊的幾個故事段落竟是淺白得令人納悶味道全無,跟過去似有還無欲言又止的格局相距甚遠,餘韻既無,自然難成大器,也難教人回味。整部作品說來說去都不過是說出不變真愛難覓,而現有的愛情也總不是最刻骨銘心的,於是乎大家都在找尋過去。在片中的愛情男女都是沒有腳的小鳥,落地歸根的一刻便會死去,像愛情與婚姻一樣,惟有嫁到日本的王靖雯是一個例外。外鄉永遠成為王家衛的愛情避難所,一如《春光乍洩》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或《東邪西毒》的西域。


相反,此片的成者,在於王家衛的自戀。王導演從過去的幾部城市愛情電影重塑對現代愛情詮釋的脈絡,把《阿飛正傳》、《花樣年華》延伸打造,進一步把王家衛的淒美愛情觀一再拓展下去,沒有好萊塢的大團圓結局,真正刻骨銘心的愛情從來都只是打從心底的遺憾,甜蜜只在回憶中。換言之,香港人要找的理想伴侶,或者從來都不是現在這個。於是,片中的男女都不約而同地尋找昔日的最愛,或是一廂情願盲目地以風流快活度日,不敢愛只敢恨,甚至像周慕雲一樣,連恨也懶得去恨,只留下一息無法補救的遺憾,腦空空地風流下去,任虛情假意成為現實愛情的真相,獨與理想的愛情相隔千里。因此,昔日的蘇麗珍與今天的蘇麗珍沒有兩樣,都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永遠的感嘆號,或是一個問號,而絕不是一個句號。沒完沒了的愛情,就是王家衛電影的核心情感元素。因為眾人皆不能放下過去的美好回憶,於是只能活在如虛如幻的理想愛情憧憬中。正如周慕雲對片中的黑蜘蛛(鞏俐飾的蘇麗珍)說:「如果有一天妳放下過去的歷史,便來找我。」可是她從沒有放下她的過去。香港人從來都沒有放下過去的歷史,還是依戀著過去的一切。或許如此,我們將不能與現實戀人談一場好好的戀愛。不過,周慕雲這一代人又剩下多少?新一代在耳濡目染下自有新的愛情理想,2047年便是一個可以預計的翻天覆地年代。那時周慕雲肯定已不再人世了。


在片中,成了唯一例外,得到愛情滿足的王靖雯,不因她的堅持與反抗成就了她的理想,而是她的父親的改變。這可圈可點的一筆,有若當頭棒喝,令人看清這部作品的深層意義。王家衛的電影從來都不只是愛情故事的表述,只是愛情包裝太美了,便令人忘了其作品背後的情理論述。因此,王家衛電影的成功並不在於它的寫實性,而在於它的想像性(imaginative)和隱喻性(metaphoric)。他的作品指向了一個在眾人潛意識底的想像空間,喻示人們渴望擁有的(愛情)自由,一種真正脫離傳統與建制羈絆的自由。香港人不想做沒腳的小鳥,各人都想落地生根。不過,若沒有了自由,香港人也不想永遠做一只受約束的小鳥。露露的死正象徵了失自由毋寧死之悲。


2046》沒有過去王家衛作品那樣仔細華麗,張叔平和杜可風也失去了光芒,唯一只有王家衛對咱家過去作品的戀情延伸。王迷或是對它愛得死去活來,可憐因王導演之名而初進場者卻說不定罵得死去活來。不過,王家衛的作品從來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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