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份子導演」足立正生(下):……就跑去搞革命



《略稱連環射殺魔》是由1969年4月揭發的「永山則夫事件」啟發。十九歲的永山在一個月內,用一支從美軍基地偷來的手槍,隨機劫殺兩名警衛及兩名的士司機。

足立想將永山的經歷拍成電影,拍攝隊到他成長及去過的地方(包括香港),以及犯案現場,拍下片段做參考。但足立發覺它們就可以是一部影片,毋須用演員飾演永山及重演事件。足立配上少量旁白,說明片段地點及永山在那兒所做的事,音樂由兩位前衛爵士樂手即興錄製。

西方論者將足立推舉為「風景論」(landscape theory)的先驅,《略》重拾永山的足跡,永山不在其中,主角換成「風景」,亦即是他所處的環境,一個表面繁華實則壓逼的風景,亦可當鏡頭是永山的視角。永山走遍日本南北,風景大同小異,想外逃又被遣返,絕望只能透過殺人去抒發。

略稱連環射殺魔
《略稱連環射殺魔》

退潮後的無力感

足立在1970年拍了兩部作品後,他的情色電影作品便到此為止。《叛女/夢幻地獄》由大和屋竺飾演男主角國太郎,他是一間鄉下超市的「老闆」,其實店舖的真正主人是她外母。國太郎與情婦芳惠合謀把太太及外母殺死。芳惠要脅店員秋子幫忙埋屍,芳恵成為新的女主人,情婦變成秋子,「三人行」的處境卻無法延續。

《噴出祈願/15歲的妓女》的四位中學生(兩男兩女)過着逃學及濫交的生活,其中保子自稱懷孕四個月,因為和太多男人睡過,不知經手人是誰,更以自己快要墮胎為由,跟班主任睡了。她也喪失了快感,其餘三人逼她去做妓女來「擊敗性愛」。

日本的學運隨著1969年佔據安田講堂事件結束後,進入了退潮。片中的四位中學生只以性愛為樂,乍看影片沒政治訊息,也沒有《性遊戲》中的罷課及示威片段,取而代之是一段自衛隊坦克車隊在城市巡遊、市民夾道歡迎的片段,片上的文字說:「萬事俱矣,只剩前進」。主角的失落迷惘,也展現出足立對革命及情色電影的無力感。

幽閉者/恐怖份子
《幽閉者/恐怖份子》

中東一遊改變一生

若松憑1970年的《愛的技術》賺到八百萬日元,足立提議用一部份給他們去巴勒斯坦一遊。足立覺得有關越戰的影像資料及報道不少,但有關巴勒斯坦的卻乏善足陳。兩人參加1971年康城影展後,飛到貝魯特。若松準備好拍攝及錄音器材,想拍攝報道賣給電視台。

他們的採訪對象是巴勒斯坦人民解放戰線(PFLP),一個從阿拉發領導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分裂出來的武裝組織。貝魯特日本大使館介紹一位日本女子給他們做翻譯。原來她是重信房子,她作為赤軍的身份尚未被政府知曉。

若松和足立火速完成《赤軍/PFLP世界戰爭宣言》(簡稱《赤P》),於1971年9月首映。影片大致強調兩個訊息:政治宣傳即是革命、巴勒斯坦的抗爭是促成世界革命的一環。《赤P》不再依賴情色或實驗電影的發行網,而是租了一部巴士,塗成紅色,名為「赤巴士」,帶着影片及放映機在全國放映。有年輕人真的被影片感染,投身赤軍,其中一位是岡本公三,他在1972年5月參與特拉維夫盧德機場恐襲,其餘兩名施襲的日本人身亡,岡本被生擒。

赤軍/PFLP世界戰爭宣言
《赤軍/PFLP世界戰爭宣言》

四分一世紀的革命生涯

足立愈來愈投身「赤巴士」放映,並和赤軍愈走愈近,他把《赤P》配上外語字幕,爭取在海外放映,並為赤軍負責恐襲後的新聞發佈。足立於1974年丟下妻兒,離開日本,在中東開始了超過四分一世紀的流亡/恐怖份子生涯。若松沒有忘記老友,他每年大約去中東一兩次,帶日本食物、電影及動畫過去給足立及戰友,甚至是遊擊隊極為需要的無線對講機。

足立雖然沒有參與襲擊任務,但為赤軍發佈新聞、製作新聞片及視像紀錄。可是足立在赤軍最活躍時期拍下的材料,全在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時的空襲付之一炬。1997年,黎巴嫩政府逮捕境內的赤軍成員,足立被判三年監禁,刑滿後被遣返日本。於1985年交換以軍俘虜時獲釋的岡本,則因盧德機場恐襲之功,沒被黎巴嫩關押或遣返。重信潛逃回日本,但給人認出,2000年於大阪被捕,監禁至今。

足立在黎巴嫩被囚時,和一位曾在福岡學習針炙的黎巴嫩女子結婚並生下女兒,兩母女也跟着足立到日本定居。足立回到日本後,「非法出國」等罪名被判緩刑,他重獲自由但不獲日本政府重發護照,至今無法出國,只能以電郵或 Skype 和海外人士交流。(六月七日晚他會和香港觀眾作 Skype 對話)

他曾協助若松撰寫《十七歲的風景》,影片主角在殺死母親後,從東京踏單車到青森。該片與同樣改編自真人真事的《略稱連環射殺魔》可謂遙相呼應。

絕食藝人
《絕食藝人》

籠中的抗爭者

足立終於憑2007年的《幽閉者/恐怖份子》再執導筒,只以M為名的主角是以岡本公三為藍本。影片描寫M在以色列監獄被肉體及精神虐待,他處於瘋狂邊緣,種種幻覺令他回憶過去,找尋自身的「原點」:它可以是他的嚴父、少年時的初戀、或者出發施襲前嗅到的花香。雖然觀眾不難作出「國家就是最大的恐怖份子」的結論,但M尋求自我以及面對心魔,也和足立四十年前的《銀河系》有一定關連。

足立之後想開拍《絕食藝人》,但集資遇上困難,2016年才能拍成。期間,兩位法國導演分別來到日本拍攝有關足立的紀錄片,Eric Baudelaire 以《略稱連環射殺魔》的「風景論」作起點,探討足立、重信房子及女兒重信May 在中東「沒有影像」的日子。Philippe Grandrieux 則沿用自己的陰暗風格,描畫足立困在日本的孤獨。

《絕食藝人》改編自卡夫卡同名短編小說,但足立加入不少自己的主張,尤其是對國家權力的指控。在足立的改編中,表演絕食的藝人先被警察阻止絕食,然後和經理人簽下合約後,再於全副武裝軍人的看守下絕食。最後他並非餓死,而是完成絕食後,吃下自己排出的一粒糞便,被士兵憤而射殺。

明年八十歲的足立,再度開拍長片的機會不高,但他依然就中東問題、赤軍事跡、火紅年代等話題積極發言。回顧1968五十周年時,要是你關心電影的實驗可能,甚至是改變世界的可能,可別忘記日本出現過這位無懼的導演。


參看:
「恐怖份子導演」足立正生(上):無法用電影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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