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傷心──《血色清晨》



看《血色清晨》有幾大傷心處。一是,罪魁禍首最終也沒有找到,卻發現人人都是隱形的兇手。二是,愚昧野蠻撲滅了文明的微光。村中唯一的教師死去,小學變回寺廟,片首準備上學的小孩子們將以村子的傳統為師。三是,女性作為弱者的悲劇仍會繼續上演。失去處子之身的紅杏投水自盡,接下來的還有與明光關係親暱的崔永芳,其婚嫁命運無法光明。然而,最讓人傷心的,還是信仰失落的大水坑村。


無須贅述李明光對大水坑村的意義,我們甚至可以說生於斯長於斯的他既缺少決裂的勇氣,遠走他方;也過分囿於教室與《大眾電影》,兩耳不聞窗外事,空懷一份讀書分子的清高。停留在相對溫和的世界,對村子裡發生的或即將發生的暴力毫無覺察。他不但代表了村莊的封閉性,也因為沒有害人之心,而被劃歸為弱者,與紅杏先後死去。大水坑村是一個怎樣的地方?是弱者遭欺凌,丟了命之後,還可以再丟一次尊嚴的地方。

調查員進入大水坑村時,巷子裡站滿圍觀的村民。除了一個痛哭的親戚,人們都很平靜,皆因他們本是「事先張揚的謀殺案」的知情者和見證者,只有觀看後續發展的好奇心!法醫解剖李明光,村民簇擁在窗前門口想看到底如何剖屍,更有被推搡而入者,這可以說是「看客文化」對生命的再一次羞辱。

魯迅曾經對國人劣根性中「看客」這一痼疾深惡痛絕,視之為麻木與冷血的表徵。在散文《復仇》中,他們「手捏利刃,對立於廣漠的曠野之上」,「路人們從四面本來,密密層層的」,甚至覺得如果不動刀子就過於無聊了。將感同身受之心完全泯滅的看客心態,擯棄了所謂傳統美德,獨獨將冷漠與殘忍留在了村莊之內,見不到血就無法平靜。

沒有可信仰的愛或更高尚的文明,大坑村的男人們首先談起性來津津樂道。他們脫褲子耍樂的遊戲如果被小姑娘們看見了,要掩面而逃的是她,哈哈大笑的是他們。阿強與平娃兄弟的小酒局上,談色說淫毫不避諱,新婚之夜新娘見紅卻是首要的事。其次就是對錢鞠躬哈腰。強國喜宴的那一場,李少紅導演安排得極好:強國展出用人民幣貼成的囍字,鏡頭掃視下,村民凝滯的眼光流露出的是強烈的渴望。諷刺的是,因為錢,四十歲的平娃,還忙著稱呼二十多的強國為「哥」。

圍觀弱者之死,尚財嗜色,加之封閉,這就是大水坑村。魯迅說「一個也不放過」的年代已經過去了,李少紅拍攝出《血色清晨》的九十年代農村也被矚目的城市化進城衝擊。當下的城市與農村,似乎一切都在變。弱者見了血的教訓,已經紛紛駭然而起,武裝到牙齒,多帶一份心機出門,小心被騙!可是,又似乎一切都沒變,總有弱小的被淘汰出來,色和財還是那麼能夠刺激社會的神經。最後被擺上「祭臺」的,如果不是那個永芳,將會是甚麼?

揪住了國人劣根性,緊密結合九十年代中國農村的生活語境,以近乎新聞報導的客觀口吻慢慢講述這件血案,將思考的空間留給觀眾,是《血色清晨》的經典之處。原著《一件事先張揚的謀殺案》,提供了敘事的網狀結構,讓不同角度的敘述勾勒出血案的原委;馬奎斯也擺弄魔幻現實主義的時間概念,讓血案起點與敘述起點分離,營造了洞悉結局但不曉過程的懸念。但在這部電影中,結構遠不及事件本身攝人,真正震撼人心的還是大水坑村的村民們,他們靜默,袖手而立的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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