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卻作者光芒的中國「西部片」──《天地英雄》



導演:何平
編劇:何平
演員:姜文、王學圻、趙薇、中井貴一


不少香港影人都有一個西部片的夢。關德興仰慕尊榮已不是秘密;張徹民初背景的《無名英雄》頗像《神槍手與智多星》;洪金寶在全盛時用大堆頭拍過《富貴列車》;後來徐克監製黃飛鴻都要拍一部《西域雄獅》,導演的仍然是洪金寶。大概七十年代之前出生的香港人,都會覺得最能界定男性英雄的仍然是西部片。不過,要說最能拍出西部片那種荒涼感和邊陲感的一部影片,卻是中國導演何平的武俠片《雙旗鎮刀客》。也因此談張藝謀的《英雄》時,我會引何平作一個成功的武俠導演的例子。


何平新作《天地英雄》以新疆(唐時的西域)作為背景,條件可說最佳,因為那的確既是中國西部,也是較荒涼和管治較薄弱的邊疆。再加上龐大的製作,資源條件充份了,但是製作大也往往是制肘多,《雙旗鎮刀客》的成功其實也得力於它規模小帶來的意外,如今製作大,既要符合外資(或打入外國即美國)的期望,也不能冒險越過官方的意識形態,整部影片拍出來某些場面不無教人欣賞處,但整體而言卻是部缺乏個人視野的技匠之作。而即使以類型片的技匠要求,何平也未能達到掌握純熟的程度。


說它缺乏個人視野。是因為這部影片充滿了其他類型大師的影子,黑澤明、沙治奧里昂等,由西部片到日本刀劍片的影子無處不在。但影片沒有的是每一部成功影片的情懷。黑澤明在《七俠四義》的俠膽、沙治奧里昂的憤世,都有一套完整的視野。《天地英雄》有的只是一種無內容的「宏大」。本來影片講男兒一諾,不惜命地報恩,是有一定力量的,姜文部下的赤膽忠心,甚至刀客「老不死的」忠於自己的身份,都有動人之處,影片也拍出中國電影罕見的激烈而又條理明晰的馬戰場面。只可惜到最後卻變成一部《奪寶奇兵》的奇觀場面。把本來血戰的勇悍變成一場無聊的魔法,簡直敗筆到不能敗筆。而不幸應驗了我在談《飛龍再生》時的一個論斷:華人片以美國為市場的,最後都要來一場佛教法寶大顯神通力量的場面。我們這一、兩年內看了連續幾次這樣的俗套,看到《天地英雄》本來頗有點開拓性影片,還要拍這種俗套,就實在感到很洩氣。最後還有個鏡頭是萬里江山,字幕是中國盛世出現,這和《英雄》如出一轍。看到這樣的陳套比喻法,我才明白李白稱讚黃河之水天上來是詩,顧城把長江比喻為裹屍布才真是詩。而《天地英雄》最後一個畫面卻絕不是詩。


即使以類型片要求,我們也會發覺《天地英雄》在敘事上是找不到簡明之道。《天地英雄》故事本身並不複雜,但是趙薇的自述毫無必要,開頭幾場戲完全帶不出全片戲劇的重點。中井貴一及趙薇二人在情節上佔戲重,但是在戲劇上卻可有可無。王學圻的張狂活脫是個荷里活動作片跑出來的反派。《天地英雄》不像《英雄》般可以令人反感,卻也教人為何平似失去一個作者的光芒而感到可惜。最後還有一點我是頗難接受的,是影片很明顯地把那個佛舍利子視得比那數千本的佛經重要得多,佛經失了事少,舍利子才是大家捨死忘生保護的東西。在唐代,所謂迎佛骨佛牙的故事不止一個,這些佛牙佛骨是甚麼僧人帶來相信無人記得。但我們都記得玄裝、義淨、法顯西行取經的文化意義,看電影時,我總覺得那些經書更加珍貴,誰知無人關心那些經書,大概最後埋在孤城的風沙中,那些經書連希治閣所謂的McGuffin的作用都談不上。


 


原文刊於【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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