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回望五月風暴──《死不逢時》



路易馬盧1968年一月去印度拍紀錄片,五月初才回到巴黎,並會為同月舉行的康城影展擔任評審。法國電影資料館館長 Henri Langlois 被撤職事件,馬盧不在法國,如今他一踏出巴黎奧利機場便感覺到革命之火,更在巴黎街頭因為頂撞警察,和弟弟一起被多名警察圍毆。

他去到康城,卻掛心巴黎的狀況,亦覺得康城影展若無其事繼續進行,非常不妥。高達及杜魯福從巴黎來到康城,說服影展評審辭任,令影展中止,以響應全國大罷工。馬盧亦有份遊說評審,最後是由他於五月十八日,在影展放映場地上台公佈評審團總辭。


馬盧回到巴黎,但沒有自己拿起攝影機記錄這歷史時刻。完成剪接印度紀錄片系列:在影院上映的《加爾各答》(Calcutta,1969)及七集的電視系列《印度魅影》(Phantom India,1969)後,他曾構思一部歷史片,是有關南美洲安迪斯山脈上的一個烏托邦村落,不過於劇本階段便放棄了。他在晚年憶述,自己在五月風暴時並不相信革命真會爆發,覺得那次運動較像一股烏托邦思潮。

但1968年確是馬盧一個分水嶺,去印度之前,他在1960年代主要是拍《野貓痴情》(A Very Private Affair,1962)、《瑪莉亞萬歲》(Viva Maria!,1965)及《賊中賊》(The Thief of Paris,1967)之類,以明星掛帥的商業作品,連他自己也覺得比起十年前,毫無寸進。

1971年上映的《心之呢喃》(Murmur of the Heart)是他在五月風暴後的第一部劇情片,雖然故事背景是1954年法越戰爭的尾段,但片中對資產階級及教會的嘲諷,既與馬盧早期作品一脈相承,亦見到他可能被五月風暴影響,再次刻劃世代矛盾及面對自己的童年。《心之呢喃》的主線是少年和母親亂倫,但影片本質是喜劇。馬盧以輕鬆態度重溫歷史,在《死不逢時》(May Fools,1990)更為得心應手。

馬盧在1970年代後期往美國發展,1987年回歸法國之作《再見童年》(Goodbye Children),故事來自馬盧的親身經歷,描述法國被德國佔領期間,猶太學生匿藏於鄉間寄宿學校,最後被法國人出賣、被送到毒氣室的經過。影片叫好叫座,令馬盧繼續想留在法國拍攝新作,於是便有《死不逢時》的出現。

富家子的電影路

《死不逢時》的靈感包括契訶夫戲劇,尤其是《櫻桃園》(The Cherry Orchard),但馬盧構思劇本時,時值法國於1988年大肆慶祝五月風暴二十周年,當年的憤怒青年不少已是社會賢達。馬盧想到將一個「契訶夫式」的家族沒落故事和五月風暴合而為一。

馬盧本來就是富家子弟,他母親是法國著名糖商的繼承人。馬盧和杜魯福同年、比高達年輕兩年,卻早他們幾年便拍出長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家裡有錢給他拍戲。很多人知道他曾在布烈遜《最後逃生》(A Man Escaped,1956)擔任助導,但其實電影就是由馬盧的公司出品。說他用家財鋪出自己的銀色旅途,並不為過。

另一方面,強勢的母親也支配了《死不逢時》的人物關係。米路的母親離世,展開了故事。米路對母親又怕又愛(可能就是馬盧的母子關係),而片中的「奸角」:米路的女兒卡美,是三個小孩之母親,她無資格承繼遺產,但很出力的想給自己取得一份,她對學生及革命的角度,也是主角之中最為負面。

馬盧的作品不時以另類角度看法國近代史,1974年(法國光復三十周年)的《拉康比路西安》(Lacombe, Lucien)是一個例子。主角路西安在諾曼弟登陸後一星期,想加入地下抵抗軍被拒(領袖見他太年輕才好心的拒絕),卻加入了支持納粹的特務組織,成了「法奸」。

你會問,為甚麼路西安這麼笨,居然在法國重光前夕做法奸。原因是路西安的村莊仍被德國控制,戰情被封鎖。《死不逢時》的角色們,同樣在一個消息不明的處境,他們在鄉郊,已和巴黎隔了一重,大罷工令交通癱瘓,巴黎的報紙送不到來,唯一的消息來源是收音機,但罷工令停電經常出現。他們一時以為大解放,一時以為大屠殺,便成為英文片名中的「五月傻瓜」,聽聞戴高樂失蹤便往山上跑。(按:本片的法文片名意思為「五月的米路」。)


不為翻案而翻案

馬盧換另一角度重溫歷史,不是為翻案而翻案,而是他能夠撇除許多事後孔明,令觀眾實時地感受到當時的處境及心境。他的「新角度」也可說是一種清醒,《拉康比路西安》及《再見童年》提醒法國人,他們於德治時期有其卑鄙醜惡一面,而《死不逢時》點出五月風暴並非得到廣大人民的擁戴。身為外國人,我們或者更容易被五月風暴掀起的浪漫情懷牽動,對當時局勢有種種美麗的誤會。

當然我們毋須照單全收馬盧的角度,並可繼續享受高達或加維爾等導演,以五月風暴或革命願景所創作出的前衛作品。但《死不逢時》的嬉笑怒罵讓觀眾猶如置身現場,看到另一方的論述,不單是針對五月風暴,換作其他時空,也可降低對政治或歷史的一廂情願。

馬盧不會預計到《死不逢時》是他最後的法國作品,之後他在英國拍出情慾名作《愛情重傷》(Damage,1992),以及回到紐約拍《42街的凡尼亞舅舅》(Vanya on 42nd Street,1994)。後者既是馬盧再度和《與安德雷一席飯》(1981)兩位主角兼編劇合作,亦可當成他在《死不逢時》將契訶夫移植到法國五月風暴後,再一次、並直接地把契訶夫搬上銀幕的壓卷之作。馬盧於1995年因淋巴癌去世,享年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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