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2008年法國電影節之幾片觀後感



每年香港十二月法國電影節,我都是捧場客,並不因為想認同法國人的電影口味,而是想懷緬一下語法和法國電影中濃烈的歐陸氣色。在法國求學三年中,最懷念的東西,並不是法國芝士和服裝,而是法國人對生活質素的追求及其文化素養。

今年看過的法國電影不多,只有五部,印象深刻的有三部:《美麗的人兒》(The Beautiful Person),《牆內》(暫譯)(The Class)和《夏日時光》(Summer Hour),以下是本人對這三部電影的一些書寫:

《美麗的人兒》的故事講述一個感情鬱結的十六歲高中生珍妮,周旋在同齡男同學奧圖和意大利文導師尼姆之間的愛情糾纏。本來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少女情懷總是詩校園青春片,卻拍得非常動人。其中一場在課室中,導師尼姆一本正經地要求珍妮將一段意大利詩,翻譯成法文,透過詩語言來試探愛意。在朗誦情詩文字的委婉和欲言又止的寄意下,觸動了珍妮對導師之情愫。尼姆是情場老手,由於俊朗的外表,他早已和班中女同學有一手,但珍妮的冷艷使他著迷,尤其她對他的冷漠卻又若即若離的舉止,使他飽受煎熬。奧圖卻是一心一意喜歡珍妮的沉默大孩子,連他第一次要求吻珍妮都是同僚的慫恿所成。在妒忌和被背叛的心理下,他誤會珍妮被尼姆搭上了。自殺變成他逃避情傷的唯一方法。

最曖昧的是珍妮的心底對迷漾愛情的遲疑不決,她對奧圖的感情是欲拒還迎,只能說她珍惜奧圖對她的真情,卻無法抗拒尼姆的誘惑。兩人在奧圖死後不斷內心自責,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聚在一起,珍妮卻拒絕尼姆進一步的愛,因為她不能忍受無法擁有他的全部。與其陷於痛苦,不如選擇放棄當下的歡愉。結局珍妮假意答應尼姆等了她兩天,不辭而別,情願在記憶中擁有甜蜜的回憶。這部感情鬱結的電影時,雖改編自文學家Madame de Lafayette的愛情小說,把背景放到現代的巴黎高中學校,仍然具有普遍的感染力。相愛很難,接受與拒絕不在於相方的認同與否,而是感情與激情對每個人的意義不同。離合從來都是難以抉擇的自由。

《牆內》(暫譯)(The Class)是2008年內最優秀的法國電影,亦是2008年康城電影節金棕櫚獎得獎影片,劇本是改編自一位教師的自傳,內容講述在族群雜居的巴黎第二十區一間中學課堂的師生們的日常生活。電影畫面具有高度的真實感,以似乎一種紀錄片的形式,拍攝一位開明的法文老師如何面對不同群族、程度參差的中學生,並教育他們運用法文發表己見。整部電影場景雖然只在一間中學拍攝,但電影其實踫觸了很多權力關係:老師/學生的權力,老師/校長的分歧,老師/家長的角力。在這部「課室實況」的微觀鏡頭下,正是社會現實的縮影,充滿話語權力的矛盾和鬥爭。

電影中的演員,除了老師弗朗索瓦和非洲裔女家長具有演戲經驗之外,在攝影機前的一群學生,幾乎是扮回他們現實的學生角色。學生和老師你一言我一語的嘲諷和互「窒」,並不代表他們之間的對立,反而是一個教學互動的表現。及至其中一位非洲裔的學生誤傷另一位女同學,權力的衝突張顯不同角色的立場。校方代表權力的執法者,以開會方式「民主地」決定開除那學生學籍。作為開明的老師,如何面對校方和學生兩面的角力呢?

這不是另一部荷里活式的「暴雨驕陽」或「桃李滿門」,導演透過故事方式去描述生活中的課室世界,卻不以說教方式,去說明世界充滿不同權力和話語權利的角力。老師有他教學和規管教室秩序的權力,校長亦然。另一方面,學生亦有伸辯權利,家長亦然。到底學校制度如何才能保持公平權利呢?電影沒有提供答案。

在電影末段,當弗朗索面對最後一位同學質問的時候,無法應對。她對老師說:「你問我今學期學了甚麼,我只覺得甚麼也沒有學到。我只是不想到職業訓練學校而已。我想繼續升學。」

導演似乎在質疑這個中學教育的意義,是馴服一班將被安排到職業訓練的學生,以劃分於學制精英。難道他們是正規學校淘汰出來的失敗一群?甚麼叫做作育英才呢?似乎導演在暗示整個社會的階層化權力下,下一代的命運早已被教育分級制操控著。任你只是一群反叛者,你的反叛後果是被淘汰。

當問及導演羅倫.康堤(Laurent Cantet)如何判斷劇情虛構和紀錄真實分別時,他有以下一段回應:「弔詭的是,我覺得演員在飾演一個人物時,他好像得到保護,因而能演得更真實。而在紀錄製作者或記者的攝影機前,他是以自身現人,被看到的是真實的自己,因此聽到的全是針對自己的話。這樣更有兩種可能,或自己更進一步美化自己的形像,又或者出於靦腆害羞,往後退縮。」(「與羅倫.康堤『牆內』的一席話」.Paroles. Nov / Dec. 2008。第9頁。)

導演似乎更相信故事安排和讓一班人飾演角色,比用紀錄製作讓一班人現身講述自己更有「真實感」。正如他讓一班孩子在訓練實習綵排(導演作適度介入),卻又讓他們即興表現,於是導演可以用平行拍攝的手法,將一些即興的片段插入正式的電影劇情的鏡頭裏。

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傑出作品,不是因為它模仿紀錄片的形式捕捉課堂實況,而是它更讓鏡頭下的人表現自己,同時他亦提出很多對權力和反叛的質疑。在鏡頭下,一個好的老師不易為,因真正的老師不能告訴學生一個直接的答案,他只能引導他們走向答案的方向,即使他並不贊同對方的觀點。

這部電影被安樂電影公司購入,即將排期上映,相信對在職教師和本地學生有一定的認同感,原來全世界的學生都是一樣反叛。雖然在法國提倡自由平等,教與學仍然是權力的角力。

《夏日時光》是法國奧塞美術館(Musee d’Orsay)為慶祝創館二十週年紀念而拍的其中一部電影。導演奧利維耶、阿薩亞斯(Olivier Assayas)選擇了一個有關藝術世家的電影題材。故事是講述離別多年的三姐弟,回到故居慶祝媽媽的生日。雅希安(茱麗葉.庇洛仙飾)是一名成功的紐約設計師,法德烈是一名經濟學家兼大學教授。謝洛美是到中國發展的商人。母親不久與世長辭,三姐弟陷入面對祖屋以及藝術藏品應否保留的現實問題。

本人認為這是一部很法國味的電影,電影中出現的國家級大師作品真跡,是博物館內借出來方便拍攝,所以十分難得,對於認識奧塞美術館藏品的愛好者,更多一份酷愛。

最感人的是Eloise(女管家)回到舊屋時,法德烈問他要家中甚麼東西來作留念,她只選擇了一個花瓶,這花瓶正是她平時服侍女主人盛載鮮花的日常器皿(其實這個花瓶出自大師之手,女管家卻從不知道)。從女管家對女主人的無私掛念和祖屋的打理,對比一家人在母親死後,各有各為私利而拍賣家中藝術品,可見無血緣關係的傭人更比親人念舊,反映現代人對家庭和傳統承續的冷漠。

電影中沒有一個是壞人,連最堅持要賣祖屋的謝洛美都不是罪魁禍首。三人都因為各自各忙而沒法照顧祖屋。當一切售賣手續做完後,雖然法德朗感到悲傷,謝洛美在咖啡館問法德朗是否太過份,他也沒有埋怨。一家人各自發展本來就是最自然不過,時代改變,使上下代的關係隔閡。對於這種題材的發揮,在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台灣導演侯孝賢的電影中常常出現。本片導演更曾為侯孝賢拍過一部紀錄片,對昔日情懷的倦戀這種題材,具有濃烈的嚮往。

由於這是一部為美術館而拍的電影,電影中出現不少有關博物館收藏、做拍賣目錄,以及維修作品過程的片段。當中有一大批珍貴的十九世紀藝術品包括:巴比松田園畫家Jean-Baptiste Camille Corot(1796-1876)的兩幅油畫、Odilon Redon(1840-1916)的兩大本素描畫集,Jean Berthier的畫冊等,而且還有二十世紀初期Art Deco 大師如Wolfgang Hoffmann 的傢俱和瓷器作品。

三人因分配遺產的事而各持己見,這個現像其實母親未去世時已預告法德烈。最後終於鄉村祖屋出售,連母親最珍藏的繪畫亦被各人拍賣收場。祖屋和其他藝術品一樣,在新興的功利主義價值下,變成商品。藝術珍品和家庭往事,都只成了後人的唏噓記憶。

導演用細緻的手法,捕捉了充滿藝術氣色的鄉村祖屋的佈置和花園空間,以及家庭瑣事,包括女管家的打掃插花,使電影充滿溫馨和法國情調。庇洛仙今回飾演的女設計師,為了自身利益,把母親心愛的收藏品,準備拿到美國拍賣。這亦代表全球文化已逐漸取替典雅。

最後一場一群十來歲的年青人來到這間空空如也的鄉村舊屋,正喻意往日時光不再,新一代對過去絕不留戀,只有孫女在憶述中,惦念著故人的音容。電影使人目睹一個中產藝術家族的變遷之外,更使人看到法國人對經典藝術的重視。正如法德朗的妻子所說:「這些作品在博物館中不會寂寞,因為它們已是屬於大眾的。」

其中有一小插曲很受感動,兒時被法德朗打碎成幾段的一尊雕塑,本是出自大師德加(Degas)(1834-1917)的手作,後經過博物館的悉心修補,一座描繪芭蕾舞姿的大師作品光芒再現。從藝術品的重視到家人對藏品的忽視,可以見證了藝術品意義的改變。沒有人可以使昔日時光停留,只有積累的文化遺產才是真正的光華。導演用優雅的祖屋和藝術品的美感,來對文化遺產作一份最深的致敬。

今年的法國電影沒有殿堂級大師作品,反而推介了很多新晉法國導演作品。尤如其他電影大國一樣,法國電影正走向轉變的階段,故事題材轉向動作化以及類型化,對應法國文化走向世俗化和荷理活化的潮流。然而像開幕電影《巴黎》,得獎作品《牆內》,以及幽默劇情片《我要做個賊》,仍是充滿法式睿智對白和人情味。使一向看慣急速剪接和奇觀電影的香港觀眾,暫時停一停腳步,感受一下歐陸的映象節奏,不失為對另一種世界觀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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