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歡到金庸──查良鏞由電影劇本到小說的寫作軌跡



查良鏞在以金庸為筆名撰寫其著名的武俠小說之前,早已參與創作,他於1953年開始,以林歡為筆名為長城電影公司編寫電影劇本。而在1955年開始寫武俠小說後,他同期仍參與電影編劇,直到1959年出現最後一部電影編劇作品。我將試圖細看林歡和金庸之間,兩種創作的關係如何相涉。

林歡為長城編劇的影片共有七部戲:《絕代佳人》(李萍倩,1953)、《不要離開我》(袁仰安,1955)、《三戀》(李萍倩,1956)、《小鴿子姑娘》(程步高,1957)、《蘭花花》(程步高,1958)、《有女懷春》(程步高、林歡合導,1958)和《午夜琴聲》(胡小峰,1959)。其中《有女懷春》他還是聯合導演。此外,還有一部越劇《王老虎搶親》(1960)是他和胡小峰合導,卻不是編劇。在七年的編劇生涯中,他只寫了七個劇本,平均一年一部,足見只屬兼職性質。七部影片不是每部均保留了下來,其中《不要離開我》、《有女懷春》和《午夜琴聲》現時均未得見。本文以尚能看得到存留了下來的四部影片作主要研究對象。

小鴿子姑娘

要了解林歡這批劇本的創作背景,有需要談談當年長城的一段歷史。1952年1月,港英政府先後兩次拘捕並驅逐了以司馬文森為首,包括劉瓊、舒適、齊聞韶、楊華、馬國亮、沈寂、狄梵、白沉、蔣偉共十名左派電影工作者出境。[1] 這批人物可說是當時香港左翼影人的創作骨幹,好像長城公司出品的《血海仇》(1951)和五十年代公司的《火鳳凰》(1951),劇本便是由筆名「馬霖」的司馬文森執筆;長城的《南來雁》(1950)和五十年代公司的《神鬼人》之〈鬼〉的編劇則是馬國亮,龍馬公司的《花姑娘》(1951)編劇是白沉,龍馬公司的《江湖兒女》編劇是齊聞韶。這群人的離去,令到左派電影陣營忽然間缺乏創作人才。據其中一位被驅逐出境的影人舒適回憶出境後去到廣州仍需他們為香港寫劇本的情況:「在廣州,我們住了差不多三個月,一直在等消息,因為他們要到北京聯繫,看應該把我們這班人安排到甚麼地方去。在這段日子裡,香港方面拍片受到很大的影響。最後,我們商定每個人都寫一個劇本,交到香港去,才能離開廣州。於是,我們都埋頭寫劇本,一人寫一個,一共寫了八個劇本,送到香港。朱石麟那部《百寶圖》(1953)的劇本就是我寫的。」[2] 從1952年1月之後左派陣營的影片來看,仍有左派影片的編劇是這群被驅逐出境的人。好像長城的《娘惹》(1952)編劇是馬霖;長城的《狂風之夜》(1952)和鳳凰的《中秋月》(1953)、《一年之計》(1955)沈寂;長城《門》(1953)的編劇是馬國亮;《水火之間》(1955)有齊聞韶合編;反而《百寶圖》(1953)的編劇字幕只有朱石麟,而不見舒適的名字。正是在眾人被驅逐一年後,林歡在長城的第一部編劇作品《絕代佳人》完成和公映。林歡之能加入長城,看來與創作人才短缺,需要新晉編劇不無關係。

這次驅逐事件之後的香港左派電影面貌有著微妙的轉變。由復員之後到1952年初的左派電影,對階級鬥爭的描寫是尖銳和強烈的,有著一種苦大仇深,新社會與舊社會在進行生死相搏的急激氣氛。好像南國影業出品的《冬去春來》(章泯導演,1950),大地主(王元龍)不單橫蠻侵奪了農民的田地,還強奪污辱農民的女兒(李麗華),殺死農女的父親,無惡不作,善良的農民有冤無路訴,成為被侮辱與受損害者,最後在年輕新一代帶領下團結起來起義把地主打倒清算。又如長城的《血海仇》(顧而已,1951),農民(陶金)被地主惡霸欺壓離鄉後,女兒在城市又遭地主一幫人污辱禁錮。農民在外工作多年帶著積蓄回來尋女來,被地主惡霸一伙人騙去錢財,謊報女兒死訊,雖然最後知道真相,但仍遭惡霸一伙人痛毆。再如五十年代公司出品的《火鳳凰》(王為一,1951)講畫家徹底改造自己的小資產階級世界觀(不再畫光屁股的女人),謙卑向無產階級學習(多畫勞動人民)。粵語片的情況亦一樣,著名的《珠江淚》(王為一,1950)講農村婦女被地主污辱並逼成娼妓。另外,萬年影業的《南海漁歌》(秦劍,1950)講漁霸對漁民的欺壓,也是壓逼階級侵犯污辱純潔的被壓逼階級婦女為主要情節。在這些描寫階級尖銳鬥爭的影片中,對被壓逼階級婦女的污辱總是成功,深仇必需要昭雪的氣氛和意識是強烈而富煽動性的。這裡只是舉幾個最典型的例子,以比例言,這類影片是當時左派電影的主調。

但大概在1952年中開始,這種富煽動性的階級仇恨的尖銳描寫基本上消失了,代之而出現的是一種帶有溫情主義的社會倫理劇(包括親情和愛情),以遠為溫和的方法去宣揚一套特定的社會觀念:提倡反封建(其中尤多的是以婦女解放為素材)反迷信之外,頌揚勞動,歌頌窮苦大眾(勞動人民)之間的純樸美好和團結互助,強調有錢人(商人)的腐化墮落和缺乏感情,連夫妻父子間都只有利益關係,而腐化墮落又常常與西化的生活方式拉上關係。有錢階級和跟隨他們的流氓仍然想污辱純樸的女性,但在這個階段多是由於勞動人民的互相幫助而陰謀以失敗告終。

這個轉變可以新聯公司的成立為一象徵。新聯是左派在1952年成立的粵語片公司,其同年12月公映的首作是《敗家仔》(吳回,1952),故事講一個好逸惡勞的敗家子(張瑛),一心以為父親在美國賺大錢,為了舞女趕走妻子(白燕),結果被父親趕跑,床頭金盡,流落街頭。妻子反而得到克勤克儉的父親收留,敗家子最終與家人重聚,改過自新。影片通過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強調腳踏實地做人的重要,對腐化墮落的有錢人生活有所嘲弄批判,但是遠不是之前的左派影片像《珠江淚》、《羊城恨史》(盧敦,1951)和《南海漁歌》那樣激烈尖銳。同樣,拍國語片為主的長城公司和鳳凰公司,1952年的作品也走同樣路線。長城的《兒女經》(陶秦,1953)便以父親(蘇秦)教育一群子女為主,對階級的批判只在大女兒(石慧)與有錢同學鬥闊惹禍為主,後來轉過一家工人子弟學校,便把有錢同學身上學來的壞習氣改掉。影片主要著墨的地方已是父親與兒女之間的親情和教養方法上,十分溫情。同年長城的《寸草心》(李萍倩)也是一個描述窮困的父女之間怎樣互相為對方著想而甘願自己捱苦的溫情故事。林歡開始為長城寫劇本的1953年,正是長城公司以至左派電影的風格轉變之時,較為適合林歡發揮他個人的風格和興味。

絕代佳人

雖說長城的倫理劇包含了親情和愛情,但是在五十年代,長城公司的倫理劇主要是以父子夫妻的親情為多。林歡為長城編的劇本,一個比較鮮明的特色,就是劇情是愛情為主。他編寫的七個劇本中,大概只有《午夜琴聲》不是愛情片。好像其第一個劇本《絕代佳人》,講的是《史記》記載的信陵君竊符救趙的故事。《史記》的原來記載只是魏王的寵妃如姬受了信陵君大恩,願為信陵君加偷取兵符,讓他領兵救趙。但林歡在《絕代佳人》中,把信陵君(平凡飾)與如姬(夏夢)的關係,發展為由義生情,互相欣賞仰慕的情侶關係。在歷史故事中加了蕩氣迴腸的愛情關係,頓時增加了浪漫的傳奇色彩。林歡對愛情題材的偏愛,放在長城的倫理劇中,亦算一大特色。

更加特別的一點,相比起其他長城的劇本,他的社會意識和教育意味又特別薄弱。同時間朱石麟無論為長城或鳳凰寫的劇本,拍的電影,都遠有社會意識。《中秋月》講小職員過年如過關,為送禮而煩惱,但送到有錢的經理家中,對方根本不屑一顧。《水火之間》則講同屋共住的低下層婦女之間的生活矛盾,在談鄰里之間的溫情之餘,也在呈現底下層的遭壓逼的社會面貌。《姊妹曲》以兩姊妹的故事代表了兩種人生兩種社會身份取向的選擇,是實實在在地服務社會,還是貪圖名利成為有錢人的玩物。同樣的對比也適用於長城的全職編劇朱克,他與林歡同期開始為長城寫劇本,因為全職,產量更多。他的劇本也是在倫理故事中滲入強烈的社會意識。他為程步高編劇的《深閨夢裡人》(1954),講的是華僑出國前往往先娶妻才離去,多年不回來,令到留在家中的妻子成了守生寡。又如他為李萍倩寫的《我是一個女人》(1955),便是通過一個三子之母,由家庭主婦轉回做職業婦女時,遭遇到丈夫以致身處社會的抗拒。相比起來,林歡在《三戀》中,則只是一種純然對愛情關係的描寫,這在五十年代的長城鳳凰影片中仍是不多見的。另一部《蘭花花》,時代感和社會意識明顯強得多,影片以一個劇團宣揚抗日的經歷,展示話劇團成員的愛國情操,對立面則落在戲院少東為代表的有錢人身上。但細味影片,以長城風格而言,對立面的猙獰沒有足夠暴露,重點還是落在兩個成員(傅奇、石慧)的夫妻關係,而且這種關係也主要在帶有痴戀性的感情關係,而不是一種共同理想下的同志關愛感情。這是林歡劇本在長城影片中一個比較明顯的特色。

以下我們還可以細看林歡三部影片,如何與金庸的武俠小說有著一種創作的連繫。第一部是《絕代佳人》。《絕代佳人》當然不是武俠片,卻同樣有著金庸武俠小說把歷史加以浪漫傳奇化的特色。在這個信陵君竊符救趙的故事中,主要建立在一個愛情的三角關係上。魏公子信陵君(平凡)的食客侯生(蘇秦)收了個趙國來的難民女子如兒(夏夢)作義女,如兒除了美貌不凡,還十分明慧,後因避禍躲在公子府中,二人日夕相對早而暗生情愫。但好色的魏王(姜明)得知如兒美色,召如兒入宮為妃。如兒本來寧死不從,但是經侯生以為趙國報保仇勸說,犧牲自己入宮。如兒起初入宮笑也不笑,魏王為了討好她,依從她意思懸賞緝捕留在魏國的如兒仇人蔡尚禮。後來又依如兒之要求發兵救趙,但其實只是哄她,大軍到邊境後屯兵不動。跟著發生後來如兒盜出兵符交信陵君奪兵權救趙的情節。

三人的性格,魏王昏聵貪色,卻也有他的心計,對坐擁三千食客的信陵充滿猜忌,怕他用這群能人異士奪自己的位。信陵君慷慨高義,對如兒用情亦深,但為了魏國安危,趙國道義,甘願把愛人送到坐擁大權,能改變國家命運的王兄手中,雖然明知對方充滿人性弱點,但是仍想利用他來完成自己的使命。如兒純潔而性格剛烈,為了完成愛人的使命犧牲自己,最後亦以死殉愛。這樣的一個三角關係,演化成後來金庸小說《書劍恩仇錄》中,乾隆、陳家洛與香香公主的關係。乾隆貪戀香香公主美色,但用盡一切方法,都無法討得美人歡心,知道香香公主愛上陳家洛,乾隆本來就顧忌陳家洛的紅花會,但恃著陳家洛想他反正,推翻滿州人的統治,於是命陳家洛勸香香主公順從自己。陳家洛為了天下蒼生,利用香對自己的愛,把自己的愛人推向自己的王兄。整段關係完全脫胎於《絕代佳人》,而且有些細節也都承襲了。《絕代佳人》中,信陵君與如兒的信物,就是一塊玉,在如兒入宮前信陵君送給她,以玉寓意堅強堅貞。如兒平日配戴在身,當信陵君殺死她的仇人時,已歸魏王的她不能在魏王面前向信陵君道謝,也就能指玉來致意。到最後她要殺頭,也是以玉相陪。玉是二人的愛情信物。而在《書劍恩仇錄》中,陳家洛與香香公主別離時給她的信物,也是乾隆送給他的一塊玉。[3] 乾隆就是因這塊玉確定二人之間的戀情。香香公主死時也是以玉陪葬。

其實金庸在《書》中,留下了《絕代佳人》與《書劍恩仇錄》兩者相關的文字證據:「乾隆待他站起,嘆道:『我雖貴為天子,卻不及你的福氣。』陳家洛愕然不解。乾隆道:『去年八月間,我在海寧塘道曾給你一塊佩玉,這玉你可帶在身邊?』陳家洛一愣,道:『皇上命臣轉送他人,臣已經轉贈了。』乾隆道:『你眼界極高,既然能當你之意,那必是絕代佳人了。』」[4] 這段文字相信是金庸有意為大家留下的文字證據,以證兩者之間的淵源。

《絕代佳人》與《書劍恩仇錄》雖然可以看出明顯的淵源。但兩者卻有成敗之分。許是由於《絕代佳人》創作在先,其橋段和人物都要比《書劍恩仇錄》更為妥貼。魏王始終是信陵君的君主,雖然昏庸腐敗,但信陵君起碼要尊重他的名位,把愛人讓給對方,是不得已。但陳家洛本為造反,雖說是親兄,卻是敵人。把愛人推給敵人,換來的是被出賣,有損其英雄形象。在《絕》片中自然妥貼的人物關係,強落在《書》中,卻對主角的人物有損。陳家洛可說在《書劍恩仇錄》的幾對男女關係中,著墨最多,卻竟是最不討好的,自是這個原因。

蘭花花

以創作年份計算,《絕代佳人》之後林歡的編劇作品是1958年才公映的《蘭花花》。該片其實於1953年已完成攝製,只是延至1958年才公映。[5] 傅奇與石慧演一對小夫妻王康明和周蘭,同在話劇團任演員。由於戲院的少東垂涎蘭的美色,與王康明爭執,在劇團演出前一天要求解約停止演出,周蘭為了劇團,與另一成員背著王康到少東處求情。第二天王康明尋妻時發現周蘭受少東駕車送歸,懷疑妻子不忠,在演出後怒責妻子。妻子含冤離去,事後經劇團中人解釋原委,明才知怪錯妻子,又得悉她已有孕,更感內疚,想追回妻子,但妻子已赴他鄉,杳無蹤跡,明頓感徬徨,二人失散幾年後,明才終於找到妻子重聚。正如上文所述,影片也在揭露有錢人只會用金錢滿足私慾,缺乏愛國青年以號召抗日的愛國情操,反而助紂為虐地打壓愛國青年,暴露資產階級的墮落本質。但是在關鍵的情緒,其實落在丈夫不見了妻子之處,開始生疑,四處打探,越探越懷疑妻子背著自己進行不可見光的事。到最後由於少東的出現更加落實。強烈的憤怒令他紅了眼,昏了頭。跟著再描述他知道錯怪妻子的內疚徬徨,偏又無法彌補。劇本的真正感情重點正是在描述這種錯怪愛人的失落心情。

在數年之後,在金庸著的《射雕英雄傳》中,郭靖、黃蓉自相識以來,便建立了親密堅定的情侶關係,共同經歷了無數險阻。全書最後一個也是最大一個波折,卻正是郭靖在桃花島上,以為五個師父俱為黃藥師所殺,與黃蓉反目,視為仇人。後來柯鎮惡在鐵槍王廟中得黃蓉挺身解出真相,郭靖才知錯怪黃藥師黃蓉,跟著千里追尋黃蓉,由江南找到大漠,經歷無數愧疚難關,才能與黃蓉重聚修補關係。無獨有偶,在《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在冰火島與謝遜及趙敏、周芷若及殷離回中土,卻在途中中了十香軟筋散之毒,殷離被殺,屠龍刀倚天劍及趙敏均失蹤。他相信趙敏出賣了自己,盜取了倚天劍屠龍刀,直到後來才知道真正盜刀劍者是周芷若。張無忌與趙敏這一感情危機,由懷疑到信任,構成《倚天屠龍記》最後一段奇遇經歷。郭靖和張無忌經歷的心路歷程和《蘭花花》中傅奇演的王康明是極其相似的。這種錯怪愛人的感情,構成了金庸小說中描寫愛情的一個特定模式。但由於類型的不同,《蘭花花》沒有後來武俠小說中那麼多奇情發展情節跌宕和變化,較為簡單,卻更為直接地表露出這一感情在金庸心中的份量。

第三部要分析的是1956年的《三戀》。《三戀》由三段愛情組成,第一和第二段都揭示了後來金庸的一些愛情描寫特色。《三戀》的第二個故事,是講一個多情種虞百城(傅奇飾)同時愛上三個性格各異的女孩子,由於他始終無法決定揀那一個,最後通知三個女朋友,由她們決定,結果她們一起把他打了一頓拋棄他。這段關係雖以喜劇方式來描寫,虞伯城最後雖然一個女友都得不到,受了教訓,但設計獨特在沒有把多情種寫成一個玩弄愛情的人。這種沒有某一方是負有道德責任的三角戀,在當年長城影片中幾乎絕無僅有。但是在後來的金庸小說中,卻恆常出現。尤其在《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周旋於趙敏、周芷若、殷離和小昭四女之間,總是作不了抉擇。雖然最終他向周芷若表白愛的是趙敏,但照書中情緒,這只是一時間的想法,他並沒有下決定。而作者對張無忌的一段內心分析,也完全適用於《三戀》中虞百城這個多情種的行為 [6]。

比這第二段故事更深入反映金庸的愛情糾結的,卻是《三戀》中的第一段故事。影片是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殷兆宗(鮑方)對逝去愛情的回憶:殷由香港去到一個郊區的湖邊消解被女人欺騙的情傷,晚上划船時遇到一個躲在船上的小女孩艾婉華,婉華性格倔強,但當感受到殷兆宗對她好,她也會接受並樂於相伴。並告訴殷她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對她不好的酗酒舅父。二人結伴遊玩,殷回香港後,未幾婉華亦來港找殷,得舅父的同意由殷照顧她。殷安排她入學,幾年之後,婉華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二人越見親暱。殷見到快將成年的婉華與男同學把臂同行時,會有點不是味兒。一向敢作敢為的婉華反而直白大膽向殷示愛,並希望結婚。殷以婉華未成年,贊成先訂婚。後來殷發現婉華藏有一批不給他看的書信,他私下拆來看,都是情信。殷大受打擊,以為又被女人欺騙,飲至大醉,向婉華惡言相向,倔強的婉華最厭惡人喝醉酒,也不辯白,在殷威脅下離開。第二天,婉華的女同學來找殷索回她暫放婉華手中的情信,殷才知自己錯怪婉華。從此遍尋婉華都找不著,就這樣已經過了八、九年了。

整個故事的情緒,與《蘭花花》中王康明因為誤會妻子而令妻子傷心離去的悔疚之情如出一轍,也十分接近之前說的《射雕英雄傳》郭靖誤會黃藥師殺死江南五怪,及《倚天屠龍記》裡張無忌以為趙敏盜去倚天劍屠龍刀殺死殷離相似。但是值得留意的是殷兆宗與艾婉華是一段忘年戀的關係。更值得留意這段忘年戀不是兩個成年人的忘年戀,而是一個成年人與一個未成年少女的忘年戀,而且故事開始時少女大概十二、三歲。這是一段到今天社會仍有很大禁忌的忘年戀。特別在當年的長城公司儘管是以反封建反迷信等進步思想為號召,但是對男女愛情的關係卻有其保守一面。長城公司的影片會歌頌青年男女的愛情以衝破封建權威下由家長決定的婚姻,而這種家長決定婚姻的短處往往是要少女嫁給老頭子。在激進年代,年老地主覬覦年輕農民女兒更是令人髮指的罪行(如《冬去春來》)。頌揚戀愛自由,但是自己有一套「常規」的戀愛模式,是當時左派公司的固有方式。《三戀》中殷兆宗與艾婉華的這段戀情,在長城以至左派的電影中都可說絕無僅有。

三戀

但放在金庸的小說中,忘年戀卻是金庸小說的一個恆常出現的情節。這當中尤以《神鵰俠侶》中楊過與小龍女的關係最為著名。《三戀》這一段故事尤其與《神鵰俠侶》相似,只是男女性別倒轉。《三戀》中殷兆宗是年長的一位,起初像一位監護人一樣照顧艾婉華,但到婉華成長後,在婉華的熱情下卻成為了婉華的戀人。在《神鵰俠侶》中,楊過則派入小龍女門下,成為她的徒兒。兩段戀愛也是由不守成規,敢作敢為的下一代向上一代採取主動而致愛情關係改變。甚至其中一個關鍵細節,也可以看到兩者的相似。影片初婉華一直叫殷兆宗為「叔叔」,到後來二人說訂婚時,即商量好改口稱他為「兆宗」。正如楊過一直叫小龍女作「姑姑」,到二人成婚後則改稱她為「龍兒」。《三戀》的這段獨特的愛情關係,可說是《神雕俠侶》的前奏,而這種感情在金庸小說中又可上溯至《書劍恩仇錄》中余魚同對駱冰的迷戀,只是那次是一個單戀的故事。而這段感情在金庸小說中可說處於一個重要核心,後來很多故事都只是其變奏。像《笑傲江湖》也對這種忘年戀關係有變奏處理。令狐沖起初未見任盈盈,因她是前輩綠竹翁的「姑姑」(又是「姑姑」),所以稱她「婆婆」,直到後來才知她是比自己年紀少的少女。那是用這個輩分高的情節,來把《神雕俠侶》原來年紀與輩份的差異變成只有輩份差異,年紀差異則被化解了。殷兆宗和艾婉華愛情的一個細節,也在金庸小說中出現了,艾婉華與殷兆宗第一次見面時,為擺脫他的幫助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後來還多次咬人。而一咬種下情根的情節,卻是《倚天屠龍記》的一個重要情節,包括張無忌對殷離的一咬,到後來趙敏又再咬張無忌。後來《天龍八部》中康敏又去愛情郎段正淳,金庸對一些情節的運用是有偏愛的。

有些作者,在其一生的寫作中,其實是有些核心故事和感情想講的。金庸顯然是這一類的作者。而這類作者心中想講的核心故事和感情,我們往往可以在其早期作品中得知。雖然金庸的武俠小說始自《書劍恩仇錄》,但是林歡的編劇作品,卻可以讓我們一窺金庸這位小說家,在創作小說之前已在講甚麼樣的故事。看林歡的編劇作品,我們把林歡編劇的電影作品放在五十年代長城電影公司的創作背景去分析,對了解金庸這位小說家無疑可起著很重要的作用。

【本論文發表於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辦之「一九五○年代的香港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


註:
[1] 黃愛玲策劃,《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2)理想年代──長城、鳳凰的日子》,香港電影資料館,2001年。p.xv。

[2] 黃愛玲策劃,《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2)理想年代──長城、鳳凰的日子》,香港電影資料館,2001年。p.42。

[3] 「香香公主垂淚道:『你一定要回來!』陳家洛點點頭。香香公主道:『你十年不來,我等你十年;一輩子不來,我等你一輩子。』陳家洛想送件東西給她,以為去日之思,伸手在袋裡一摸,觸手生溫,摸到了乾隆在海塘上所贈的那塊溫玉,取出來放在香香公主手中,低聲道:『你見這玉,就如見我一般。』」金庸:《書劍恩仇錄》(修訂本)1976年12月初版。1999年第20版。p.771。

[4] 金庸:《書劍恩仇錄》(修訂本)1976年12月初版。1999年第20版。p.813。

[5] 「《蘭花花》是長城影片公司1953年度中最後完成的一部影片。它的開拍差不多和《姊妹曲》是同時的,但當《姊妹曲》方才拍攝過半時候,它卻已經全部殺青了,這是因為工作的過程中很少間斷過,一氣呵成,一群工作者們關在攝影棚裡,一半月的時間沒有好好喘過一口氣,一直到最近才把肩卸下來。」胡人,〈長城新片蘭花花〉,《華僑日報》1954年1月23日。

[6] 「當日張無忌與周芷若、趙敏、殷離、小昭四人同時乘船出海之時,確是不止一次想起:『這四位姑娘個個對我情深愛重,我如何自處才好?不論我和那一個成親,定會大傷其餘三人之心。到底在我內心深處,我最愛的是那個呢?』他始終徬徨難決,便只得逃避……」「其實他多方辯解,不過自欺而已,當真專心致志的愛了那一個姑娘,未必便有礙光復大業,更未必會壞了明教的名聲,只是他覺得這個很好,那個也好,於是不敢多想。他武功雖強,性格其實頗為優柔寡斷,萬事之來,往往順其自然,當不得已處,雅不願拂逆旁人之意,寧可捨己從人。」金庸:《倚天屠龍記》(修訂本)1976年初版。2010年第28次印刷。p.1643-1644。

附加檔案大小
ThePeerlessBeauty_1.jpg80.35 KB
WhenYouAreNotWithMe_1.jpg86.09 KB
TheThreeLoves_1.jpg89.68 KB
TheFairyDove_1.jpg147.59 KB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