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如何變成一堆廢話──《畫皮》



收入《聊齋誌異》的〈畫皮〉是一個道德教化故事,最怵人的一刻當然便是王生潛入齋中目睹女鬼現真身,鋪人皮繪畫的景象。那是美人終如白骨的經典結構變奏,用你不敢正視的醜惡和恐怖把你從溫柔鄉喚轉。最終女鬼掏心殺王生的喻意明顯不過,王生「死」於放心過度──心流放在外,再回不了來,宛如給人拿了走,人變成了空心的人──雖生猶死,唔死冇用。情節上的真死,而且還要「腔血狼藉」,只是象徵的修飾。

 


妖魔鬼怪作為「他者」的表述,在中外小說司空見慣。讓「他者」以備受主體排斥的對象這方式現身銀幕,現身在角色們和觀眾的跟前,是一種讓「物自身」(thing-in-itself)得到位置的方法,也讓瘋狂、自由,以至真實通過不被接受,因而在(主體)敘事架構中被接納、安置。主體對鬼怪的反應──敬而遠之,甚至邀請高人降伏之,無論是對應被「他者」倒撞回來抑或把「他者」收攝進來,都是某種主體工程。道德從來是對主體的規範,以應然代替實然的造作,這些規範和代替真實的工作,其至以自律(也便是自定規律,而非因遇上無法收攝的對象而因應作出他律限制)為高尚。

 

由是,當電影《畫皮》把主體(王生)發現女鬼現真身的場景改為女鬼故意示現,而示現針對的又並非故事的男性主體(陳坤),反而換成他的妻子(趙薇)時,情況便變得十分尷尬。原著中的青面獰鬼變成像擁有以蛆蟲構成身形的狐狸精(蟲與狐的關係何如沒有詳明,但看蜥蜴精死後也是化為一堆蛆蟲然後幻滅,則似乎蟲是妖精的影象符號,狐+蟲=孤妖?),雖然表面還算嚇人,但由於前者是實體,後者是虛體(實體是蛆蟲,由蛆蟲組成的人形是虛體),加上這妖是由周迅飾演,最後一場更是可愛的尖耳女白狐扮相,懂得爭取愛,重要關頭不惜犧牲自己,討好觀眾早到了這麼一個程度:不再有被排斥的「他者」,同時沒有了那感到嘔心恐懼的「主體」,電影尾聲甚至變成競相「為愛犧牲」的擂台戰鬧劇。

 

片末「我愛你,你還是殺了我吧!」一再出現的台詞與潛台詞,並不傳達主體在愛情中瓦解的訊息,相反,那只是主體借愛情開脫,逃避責任逃避面對真實處境下的虛幌一槍。道德教化讓路給愛情頌歌,是將主體被「他者」倒撞回來的能量都全轉往主體收攝的場域,但由於這主體其實是避走了的空位(之前由妻子頂替睹妖,結局則但求一死),所以所謂愛情價值,只能變成一堆空話,宛如片末散落在眾角身上的回生芒點,只是特技造成的效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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