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走列車上的人與獸new



在黑澤明五十多年導演生涯之中,被改編重拍成西片的作品不在少數,由《羅生門》(1950)、《七俠四義》(1954)到《用心棒》(1961)都曾被改頭換面成西部片。不過像岡查洛夫斯基執導的《暴走列車》(1985)般直接在黑澤明的劇本上拍成的西片,就只有這麽一例。有趣的是,黑澤明這部最後未能親自執導的荷里活片,和他後來完成,唯一一部非日本作品《德爾蘇烏扎拉》(1975)一樣,都是以冰天雪地的極北之地作舞台,《德》片是蘇聯的西伯利亞,而《暴》片則是美國的阿拉斯加。在阿拉斯加冰天雪地上演的逃獄/火車失控戲碼,看起來和黑澤明慣常執導的作品大異其趣,兩個逃犯男主角以至追捕他們的獄長都是窮兇極惡之輩,也和黑澤明電影中常見,那些人性光輝滿溢的主人翁南轅北轍。如果真要在黑澤明電影系譜中找一部和《暴走列車》接近的作品,那應該是黑澤明編劇、谷口千吉導演的《銀嶺之巔》(1947)。


《銀嶺之巔》是三船敏郎從影的處女作,他和志村喬兩人飾演的銀行劫匪,逃到長野的深山之中,在大雪封山的狀況下被逼和不知就裡的當地人共處在小屋中。這樣的處境,類似《暴走列車》中逃犯與技術員共處在失控列車的情況。不同的地方是《暴》片的時限緊迫,所以衝突也就猛烈得多。《銀》片中三船敏郎和志村喬兩個賊匪間的衝突,是良心發現與執迷不悔黑吃黑之間的衝突,是黑澤明作品反覆出現的人道主義關懷母題。而《暴》片中的衝突,則是自由/死亡與生存/囚禁之間的選擇,「道德判斷」的味道較淡薄,「生命抉擇」的意味濃厚而主角曼尼和畢奇的關係,則和黑澤明導演作品中常常出現,志村喬與三船敏郎之間,某種師長、父兄的關係頗有呼應,只不過在這裡曼尼帶給畢奇的「人生教誨」,都是慣犯對重投「正常生活」的失望,對人世的絕望等等。

野獸與人的意象,反覆出現在《暴走列車》之中,當獄長被問到為何可以把一個人單獨囚禁三年之久,他的答案是曼尼是一隻野獸,並非人。而曼尼被同困暴走列車的少女指責,逼畢奇冒死去制停列車一如野獸時,得到的回應是我比野獸更壞,我是人。到最後還要把莎劇名句直接搬上銀幕,再三強調這個命題。《暴走列車》對人性的悲觀失望,或者說對善意的近乎無感,是來自黑澤明的原著劇本〔他上部作品可是充滿人道關懷的《赤鬍子》(1965)〕,還是來自由蘇聯流亡到美國的導演岡查洛夫斯基,不得而知。還有另一點和過往的黑澤明作品不同的地方是,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破壞,暴走的列車被引進掘頭路,車上的三人被犠牲了(當然抉擇的過程中是有人掙扎過),這種效益主義的倫理觀,和黑澤明早年作品中,那些源自俄國經典小說的人道精神大異其趣。這個是因為導演改寫過原著劇本,還是黑澤明的世界觀當時已轉向虛無?尚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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