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花果:強迫的自由



無花果由於其獨特的果實構造及繁殖形態,於不同文明中有不同的意涵。據說地球上具準確種植日期記載的植物,最早便是公元前二百多年在斯里蘭卡一座廟裡的一棵無花果樹;聖經裡阿當和夏娃吃完禁果後遮蓋身體的亦正是無化果樹的樹葉,而無花果也是聖經裡和平及繁盛的象徵;釋迦牟尼坐著得道的那棵菩提樹也是無花果屬的。各地的諺語中,無花果也指向不同的意思:例如看不見、不能完成、不能以貌取人、不雅等。一言蓋之,矛盾。

獨立電影導演崔允信的新作《無花果》,又是一部甚麼餘韻的作品呢?故事講述女主角「家」的女兒過身,便索性放下在香港沒太深厚感情的丈夫「麟」和刻板的生活,回澳門去。在思索及回首生活及關係到底是甚麼之際,卻又與「敏」── 一位剛剛喪母而父親有外遇的年輕女子──遇上了。


故事無疑是容許多重解釋的。當家離開澳門再次回到香港,在大會堂舊天星碼頭附近與其實只愛看漫畫、打機和吃垃圾食物的丈夫坦然分手,畫面便接到她與敏在澳門建立新生活,彷彿就是一個「困擾-解決(或安頓)-重建」的正面而直線的鋪排。然而,同一條故事線,難道不能意味恰恰相反的結論嗎?

家沒甚麼特別理由及激情便與丈夫結婚,也難免有點不明所以地接受敏──她就是如此無所用心。敏在家穿纖腿褲、打機吃即食麵,故作協助地與弟弟一齊搬洗衣機,難道不就是女版的麟嗎?初相遇時敏在家工作的洗衣店外以雨傘沾著雨水畫哈哈笑圖案,當然就是直接的挑動家的記憶──她女兒也曾同樣畫過哈哈笑。替盆栽換盆等,全部都在在重複著舊時的生活,一種家正正希望擺脫的生活。

換言之,將《無花果》的「困擾-解決-重建」的敘事單單理解為正面、積極、解決問題、迎向未來,恐怕便錯失了劇本不敢明言的悲劇衝動,同樣的敘事結構也完全可以暗示一種最宿命的重複,最無情的咀咒。就如有評論說,《鐵達尼號》中的海難表面上令 Jack 和 Rose 陰陽相隔,其實是拯救了兩人不可能的關係:階級背景如此不同的兩人,若沒有海難安然無事上岸,往後的生活只能是災難而不是 happy ever after。電影末段家和敏兩人在澳門的住所露台上卿卿我我的一幕,其時詭異而曖昧的配樂,難道不就是對這實質重複的表面溫馨提供了最直接最急不及待的評論麼?該幕的配樂,幾乎就在詰問:家與麟初相識時有否嚐過這種甜密?若日子久了,敏又會否借故婉拒家的愛心飯餸回歸到即食麵?

家偶然與麟結合,又偶然失去了後來與麟之間關係最重要的連結(即兩人的女兒),然後又偶然遇上敏並成為伴侶,展開新生活;偶然遇上家,又協助了敏面對父親的二奶。一切都彷彿如此理所當然,太陽仍是如此昇起。


法國電影理論家巴贊曾論述差利卓別靈的演出的核心為「暫時性」,亦即其動作及反應都是臨時的對應,不打算解決問題,以至不假設任何未來。記得他那招牌的紳士帽嗎?當他在裙拉褲甩的情況下,被撞破或被逮住時,無論如何緊張,他總會無意識地欠身把帽摘下,鞠一個時間徹底錯誤的躬,彷彿禮數在當下能替他解決問題──結果當然相反。我們甚至可以認為,在那欠身鞠躬的一瞬間,差利便體會並享受了從「正常」狀態、因果關係、道德準繩中抽身而出的自由。正是這種錯位而吊詭的自由,定義了差利永恒的流浪小混混銀幕形象。

《無花果》的幾位主角與差利當然十萬個不一樣,有一共通點卻不能否認。若將敏的出現視為家前一段關係的克服,實無異於隱藏了前一段關係的無意義,這在精神分析的術語中稱為「死亡驅力」,移情便是其操作模式。所謂的「新生活」、「新開始」,不過是為了隱藏及迴避主體核心的無意義,永恒地流放在不痛不癢處重複。家的無所用心,既給她機會恒常地擺脫舊關係,釋放自己的情欲;有若無花果的花不過內置於其果之中,自由與強迫,不過二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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