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道



《無間道》這個片名據說來自漫畫《無間行者》,其典則出自佛經所說的無間地獄,所以影片最後也引了佛經關於無間地獄的形容。但那個引用頗為牽強。其實創作人要比附,不如說這個名字出自《孫子兵法.用間篇》,「間」即是間諜臥底,孫子分析用間之道有因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共五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但五間之道俱不及最高心法「無間道」,「無用之用,方為大用」,「無間之間,方為大間」,聽起來也挺堂皇的。雖然,恐怕創作人其實沒有看過《孫子兵法》,否則在設計情節時五間互用,會有更多變化。


故事講梁朝偉是警方種在黑幫曾志偉的臥底,劉德華是曾志偉種在警方的臥底,雙方在一次事件後各自感受到己方有個臥底存在,各自要求臥底查出對方臥底的身份。臥底本來就是要掩飾身份的工作,如今兩個臥底同樣一方面要掩飾自己身份,一方面揪出對方身份,形成一場臥底與臥底之間名符其實的「暗戰」。影片沒有甚麼大形動作,但基本上拍來緊張緊湊。特別是開場不久警官黃秋生率領手下想在曾志偉毒品交易時把他人贓並獲一場,黃秋生和曾志偉各自籌劃,梁朝偉與劉德華則不斷冒著身份被揭露的危險,想辦法通風報訊。整段戲過程幾番起跌,拍出緊張曲折的氣氛。攝影亦以幽暗為主,為整部戲定下沉鬱的調子。一直到中段,整部戲都拍出一定格調而又維持到扣人心弦的戲味,情節發展也順暢。其中幾位演員都有不俗表現。最教人心折的是黃秋生,他的演出並不張揚,反而是很沉實低調,但在捕捉曾志偉時那份老神在在的專注,和後來與曾志偉對峙時的滋油淡定,很有氣派。有批評曾志偉的演出過火的,但是我卻不同感受,那個角色是恃勢橫行的江湖大佬,再加上他身材矮,這個角色表演得凶悍和有火是合理的。他與黃秋生一個外露一個內斂也是互相映襯的。二人也是構成影片真正壓力之處,所以後來當黃秋生一死,劉德華的戲也跟著弱了。梁朝偉的戲自然,但是他偶然過份自信,好像失去角色偶然應顯出的緊張。劉德華的角色在四個角色中最複雜,特別後段他究竟是否想做好人應該有種曖昧產生的神秘。劉的演出和導演處理都較傾向他真想做好人,這個角色對他來說是有點吃力的。

當然,從一個較高要求來看,前段有頗多細節仍欠周詳,不堪推敲。梁朝偉跟蹤別人竟然不關掉手機的鈴聲,顯然是個壞習慣的臥底;以為只要按一下delete能把電腦紀錄徹底刪除則顯得電腦知識有點貧乏;黃秋生以一個警官身份光天化日下竟然可以被人脅持毆打謀殺;還有梁朝偉和劉德華為傳遞情報時都冒了險,事後都不難通過盤問來找出當日誰為對方通風報訊,當中劉德華所做的實在經不起事後例行公事的調查。到了後段,梁朝偉在差館公然現身一場更與後來的發展不等。更大的問弱點是影片沒法把整個氣氛推到高潮,梁要找回自己的身份,劉要掩埋自己的過去,那應該是雙方都阻著對方去路,只好互相作最後一輪搏鬥,而劉德華究竟是否真想洗心革面,他能否說服梁,都可以構成戲劇的重心。但是為讓劉可以更像個好人,影片不把這個衝突推上去,而是拉了下來。令到兩人最後一場對峙,未見面已先洩氣。最後一個所謂意外轉折既難自圓其說,更敗在讓二人自己面對死結,而是靠外力解決了情節,卻解決不了矛盾。其實所謂雙雄鬥智的戲,除非到結局有個更強有力的大反派在二人恩怨化解後聯手對抗。否則仍然應該有個主副,像《暗戰》劉德華仍是主,劉青雲是副。《奪面雙雄》中警探是主,賊是副。福爾摩斯大戰阿森羅蘋也有主副,《獨行俠決戰地獄門》三雄對峙也是好的是主,醜的、壞的是副。《無間道》偏偏對兩個主角處理得太過平均,失去主副,也就因此在最後令觀眾情緒上無所適從。

原文刊於【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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