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集總比正集差?──《黑社會以和為貴》



有人說,《黑社會以和為貴》的劇力比《黑社會》遜色多了,唯一稱讚它的是有膽識,充份展示一個不須向國內市場妥協的本土導演,以高姿態向北方說不!

又有人說,《黑社會以和為貴》敘事太繁,人物太多,例如連東莞仔(林家棟)的下落也來不及交代,出來的效果比較散亂(後來大家知道東莞仔本來拍好是在國內遭槍決的,只是以片長為由刪掉)。

還記得《黑社會》去年參展康城時,盛傳有一個四小時的版本,裡面的黑社會入會儀式長達二十分鐘,又有應采兒、黃浩然、安志杰的戲份。杜琪峯一再強調,要將黑社會的架構和複雜的人物關係,盡量全面的呈現出來,即使觀眾一時看不明白也不重要。結果最後剪出來的是一百分鐘,大家沒有看不明白,老叔父(元老)、坐館、大佬、手下、嘍囉,層次分明,藉著爭奪龍頭棍,不同層級的人各逞口舌,各出奇謀,各展身手,蔚為大觀。

說《黑社會以和為貴》眾所期待並非誇張,喜歡上集的觀眾很自然想知道,上集被刪掉的角色會否在下集出現?阿樂(任達華)的下場如何?這場比香港特首選舉還早一百年的選舉活動,如何維持下去?


電影對這些問題似乎一一有答案,安志杰算是遲了出場(陪 Jimmy 仔古天樂打拳的場面該可在上集便有),但大抵悲情則一,Jimmy 仔的女友╱妻子這角色仍在,卻不是應采兒。在香港國際電影節開幕酒會上,古天樂有意無意洩露,下集有不少鏡頭其實已一早拍好,換言之,即使製作單位一再否認,相信《黑社會以和為貴》可能仍有一些是來自那個四小時版本,這也解釋了《黑社會》DVD雙碟版推出,為何仍是一百分鐘版加七十多分鐘的訪問和預告片,而沒有之前盛傳發行的導演足本了。

杜琪峯想拍一部港版《教父》及《教父續集》並非甚麼新聞,《無間道》之後,這個計劃以《龍城殲霸》之名在圈中流傳,終於以《黑社會》和《黑社會以和為貴》作為他交出來的成績。也因此,《黑社會》沒有完全明白表達出來的,下集便有一種和盤托出的傾向,這種傾向和意識有時會蓋過藝術和敘事的要求,造成續集總比上集較難討好的緣由。

《黑社會》任達華的角色不少觀眾都覺得有影射香港特首曾蔭權之嫌,甚至有心水清的觀眾拿阿樂接到當選電話後做出的擊手姿勢,跟曾蔭權年前(當時他還是政務司)所作過的比較,發現出奇地相似。來到《黑社會以和為貴》,他亟欲連任之情更是呼之欲出,上集的很多政治隱喻都變成明喻了,安排 Jimmy 仔北上經商受挫,發現如果自己當上社團龍頭反而受到內地公安禮待,有望發大財,所以才「逼上梁山」,推翻之前不參加選舉的決定,正面和乾爹阿樂對決,其中的中港微妙政治關係,有眼的都看得出。

《黑社會以和為貴》對前路的態度絕對是負面的,但負面並不代表無力。阿樂喪心病狂把鄧伯推下樓梯,Jimmy 仔為收服阿樂身邊手下而碎屍餵狗,一場關上門觀眾看不到的貨車車斗血戰,東莞仔手刃 Jimmy 仔重金禮聘回來的殺手(鄭浩南飾)……凡此種種,暴力異常,但更深層的暴力,難道不是阿樂加諸兒子身上,那永世不會磨滅的記憶?而對這暴力的有力的諷刺,難道不也是學校說阿樂兒子涉嫌加入黑社會,找阿樂來作家長訓話嗎?

阿樂的兒子背父狂奔,已說明社團是沒有下一代的,而這社團,在電影中正是香港的寫照!古天樂眼中只看到錢,當然是香港人的化身;他因想(繼續)發財而誅滅異己,到最後發現不必再有選舉,北大人希望他世世代代做社團話事人下去,換言之,之前他一心期望自己子女當醫生和律師的好夢已成泡影,偏偏在此時,妻子卻告訴他身懷六甲,那個反應表情,簡直一絕。

杜琪峯讓任達華的角色叫作阿樂(古天樂的樂),已說明了阿樂和 Jimmy 仔,正是一脈相承,但 Jimmy 仔的下一代比阿樂的下一代更悲慘,因為阿樂的兒子只要堅強,還可以自己選擇,但 Jimmy 仔那未出生的兒子或女兒,卻是不能有選擇。事既到此,觀眾當會明白杜琪峯安排尤勇一方面飾演內地公安石副廳長,一方面在片首飾演世紀初華南社團龍頭,道出以和為貴的來歷和字頭的由來,實在用心良苦。上集以「愛兄弟還是愛黃金」為劇力推進的主題,彷彿重財不重義是原有崇高道德的沒落,但下集一開頭便把話說清楚,之所以要以和為貴,其實一開始便是以便大家齊心協力,共同求財──彷彿,一切由頭註定,毋須為一開始便不存在的仁義道德捨生拼死。

姑無論導演的態度為何,但杜琪峯一向對捨生取義之輩非常尊重,這類人通常有點怪,但卻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黑社會以和為貴》中的張家輝,繼續扮演不惜被邊緣化仍努力做回自己的飛機,成為全片最討好的角色,大抵不是甚麼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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