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三)



終極一戰

乘著葉問熱潮,王家衛拍攝了多年的《一代宗師》和邱禮濤的《葉問-終極一戰》接連在2013年1月和3月推出,大受華人觀眾歡迎。兩部影片都寫到葉問中晚年淪落香江的感情和心境,但作法截然不同,卻也不約而同地把主要戲劇衝突從中國人抵禦外侮轉為中國人的內部矛盾。

葉問──終極一戰

維基百科對《葉問-終極一戰》的故事作了如下的簡介:

1949年,患有長期胃病的葉問(黃秋生飾)隻身來港謀生,得一班新收徒弟照顧,在港九飯店職工總會天台開始教授詠春。其中當差的鄧聲(陳小春飾)因奉命鎮壓工人罷工,被逼與同門師弟妹梁雙(洪天明飾)、李瓊(蔣璐霞飾)、陳四妹(鍾欣桐飾)等對抗。期間,葉妻張永成(袁詠儀飾)從佛山來港團聚,可惜香港生活太艱難,來了又回去,夫妻從此永別。但即生活捉襟見肘,這一代宗師從未折腰。《葉問-終極一戰》還原最真實的葉問,把他在香港的中、晚年生活如實呈現──包括妻死後他不顧徒弟反對,與紅顏知己的一段情緣,他與長子葉準之間亦師亦父的父子情,及其對晉身成國際武打巨星的徒弟李小龍的一些看法等。

影片故事基本上是符合葉問生平的,即使不曾「還原最真實的葉問」,卻是五部葉問影片中寫他的事蹟較為平實的一部。此片還生動地描繪了1950-60年代香港的城市景觀、平民生活如住房不夠很多市民僭居於天台,葉問在此起居飲食、和徒眾在此練武開會的情景,也接觸到社會矛盾:包括勞資糾紛、左派工會活動、警民衝突、警察和黑幫的勾結等。當然,基於市場和電檢考慮,難以全面地還原歷史真實,最少是把葉問和他的徒眾事蹟作為普通人來描繪,而非刻意地把它神話化。

葉問的威武堅定之外,他的感情上的缺憾和軟弱也都有寫及。他雖有徒眾的照顧,仍渴望有家庭溫暖、女性溫柔,但和妻兒都被逼多年分隔,因此愛上照顧他的風塵女子。他患有長期胃病要吸食鴉片來紓緩痛楚,因此而和照顧他的女子同居(弟子曾逼他戒毒和離開這女子,但影片中已淡化了這些情節。) 他和徒生間也有意見,徒生之間也有嚴重分歧以致對立。然而到了「終極一戰」,徒眾和師傅團結一致聯對抗黑社會惡勢力。影片刻意引用黃飛鴻範式,追懷五六十年代的核心價值。對當時期香港的下層生活和社會矛盾也有所描繪,雖然浮光掠影也不失興味。寫葉問的中晚年別有況味;他起初難以適應殖民地社會的喧嘩勢利,自顧不暇,對世情只冷眼旁觀,後來也介入社會事務,為徒兒排難解紛,最後奮不顧身,毅然領導「終極」正義之戰。要言之,人性筆觸寫來比前三集都要平實親切。黃秋生把握主角角色相當精準,編導娓娓道出他由一介武師成為一代宗師的人生過程和社會條件。

一代宗師

一代宗師

王家衛的《一代宗師》採取完全不同於功夫類型片的拍法。他做了多年的資料搜集,走遍大江南北尋訪功夫名師,邊拍邊改意念,歷時數年,最後拍出的卻不是葉問的事蹟,而是他心目中的葉問和中國武術的滄桑。和他的「文藝片」一般,他不著重寫情節,也不著意於表現主題思想,而著重寫感覺、寫情調氛圍,寫人在情與義、去與留、取與捨之間的徘徊,和他對時代變遷淘盡英雄人物的感嘆唏噓。除葉問(梁朝偉飾)外,一派「宗師」尚有來自北方的八卦拳掌門人父宮羽田(王慶祥)、女宮二(章子怡),形意拳宗師(張晉),八極拳名師一線天(張震),關東之鬼(趙本山)等,他們都武功了得,但都抵受不住時代和社會變遷的考驗,或消亡或變節或逃離或歸隱。葉問本來承諾北上融和南北武術,困礙於妻子之義和宮二之情而錯失時機,而不久祖國已淪陷於日本侵略。他流落香江授拳,律己律徒甚嚴,重遇章子怡而她已立誓放棄一切、遁入頹廢虛空之中。另一宗師張震則開理髮店維生,遁跡人海,不知所終,兩派武功因此失傳。葉問在武功修練和愛情上兩皆遺憾,卻在逆境中傳承了詠春的一派,不在意地成了「一代宗師」。

王家衛仍然是借葉問之身、武術之動拍他的主觀感覺:人生的去留、徘徊,感情的偶遇、邂逅,命運的無從把握,逝去的時代之美和武術之美。別人建構葉問的國族、家族神話,他卻解構葉問(和宮二)的傳奇,散落成為武/舞的美姿、感情的華麗碎片。片中的終極一戰不關葉問的事:那是影片進行到約四份之三、宮二和她那投敵的師兄間的生死決戰,是一次過解決國仇家恨的終極之戰。之後再無決戰,有的只是流離、遁隱、重逢,愛的遺憾,八卦拳的失傳和詠春拳的傳播。一切都是偶然又似必然,結局似開放又似封閉。

參看:
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一)
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二)

續:
葉問我是誰──五部葉問影片中的神話建構和香港身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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