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寇風雲》:腐敗體制下的英雄



《蕩寇風雲》講的是明朝名將戚繼光抗擊倭寇的故事。還記得當年讀戚繼光著的《紀效新書》時的震撼。《孫子兵法》當然極之高明,但你不會相信自己讀了《孫子兵法》後就可上陣打仗,因為你連甚麼兵器適合上戰場都不知道,更遑論一個小隊應有多少人,怎樣運用令旗來指揮軍隊等實際上戰場的問題。《紀效新書》卻把行軍打仗、指揮軍隊的每一個關鍵步驟都說得一清二楚,而且不斷解釋書中的做法為甚麼比以往的做法合適。讀完書,你真的會相信或許可以帶兵上古代的戰場打仗。用今天的說法,這是一部《實用抗倭戰鬥手冊》,或者是《給呆瓜讀的抗倭指南》。一切都講究實效,所以才叫《紀「效」新書》。書中談的古代戰爭以至武藝,對於因長期看武俠片功夫片而蒙混了的觀眾,更有廓清何為真武藝之功。正因如此,看著過去以禦倭為題材的華語片莫不「武俠化」,總感到味道不對,因為在誇張甚至神化的個人武藝對戰中,反而失去了戚家軍在戰場上優越的真味。


陳嘉上導演的《蕩寇風雲》給我的第一個感覺,正是突破了前人把禦倭戰爭武俠化的框框,嘗試從軍事家角度展示戚繼光,而且拍得沉實可信,這不能不說是一個相當大的成就。看影片的打鬥,雖然有單打獨鬥的一面,但更精彩的是兩軍對陣的場面,既富實感,戰法又多種多樣,以描述古代戰爭的場面論,比過去的華語片大大提升,單憑這一點,《蕩寇風雲》其實已值得推薦。我們從《飛虎雄心》(1994)中已見識過陳嘉上有能力呈現團隊戰鬥力的組織之美,《蕩寇風雲》足證他還保留著這種軍事迷的特質,對軍隊的戰鬥場面絕不苟且,極具匠心獨運的一面。

《蕩寇風雲》的優點絕不止於軍事場面的感覺真實,更重要的,是影片對明朝禦倭戰爭具有極之嚴謹的歷史態度。這可以分從兩個角度看。首先,《蕩寇風雲》幾乎無一情節人物沒有來歷,都有歷史記載為創作根據。有不少地方更極之細緻,像洪天明飾演的陳大成,以至義烏令趙大川的角色,都是見諸記載的人物,而且與戲中的描述大致相當。《蕩寇風雲》自是虛構的故事片,當然有創作的成份,但是創作部份不會誇大到置歷史記載於不顧,而是在盡量符合歷史記載,從歷史記載中提煉創作素材,即使因需要而有違,也極之克制。這種對歷史素材嚴謹的態度,在過去以歷史為題材的華語片中,其實極之罕見。

《蕩寇風雲》比處理文獻記載的嚴謹還更重要的,是它對整場禦倭戰爭具有獨到的歷史視野。它不是只講如何打敗倭寇,而是多層面呈現倭寇橫行的背後原因。舉個小例子,一般人對「倭寇」一詞顧名思義,自然想像打的全是日本人。但單從數量言,倭寇中漢人要比日本人還多,影片便藉開場前戚繼光幾乎為漢人倭寇所乘而道出:倭寇中有大量漢人參與的這個真相。還有更深刻的,是前段以戚繼光對上司胡宗憲由不信任到轉為服從,慢慢展示明代東南沿海被倭寇蹂躪,固然有軍事上的原因,但更有深藏在政治層面的弊端。戚繼光起初對胡宗憲不滿,因為見到他賄賂權貴,虛報戰功等行徑,但是慢慢卻明白到在這個打勝仗也有可能殺頭的制度下,沒有胡宗憲的政治手腕應付上面的壓力,根本就沒有他練兵殺賊的資源。要先令到政治腐敗無能不會對其治軍產生壞影響,才有可能談軍事上的改善和戰場上的勝利,這個層面是過去找幾個高手大打一輪的禦倭武俠片所不曾描述的。


留意到《蕩寇風雲》的編劇名單中竟然有熊召政,他曾寫過一部頗為成功的明代歷史小說《張居正》。相信他對《蕩寇風雲》在史事方面詳實有據,有相當貢獻。但《蕩寇風雲》也反映了導演陳嘉上一些個人關注的獨特視角。我在過去談《四大名捕》系列中已嘗試指出,陳嘉上在該系列中想寫的不是光明磊落、豪氣干雲的典型武俠男主角,而是寫一個由上層開始擴散到體制每一環節的整體性腐敗的大局下,一種為了完成大任,不惜委曲求全,不能做每一事皆無愧於心的英雄。這種英雄先要在腐敗的環境下作某程度的同流合烏,在權力階層站得住腳,但以獲得的權力實力真心幹實事,在壞環境下逐步改革,是陳嘉上現階段最想描述的英雄。放在武俠片《四大名捕》中,這樣的英雄並不成功,但是把這種英雄寄託在《蕩寇風雲》的胡宗憲身上,以戚繼光為主,以他為副,卻處理得恰如其分。《蕩寇風雲》很多地方都讓我想起謝晉導演的《鴉片戰爭》,以為他拍的是激發民族主義亢奮的歷史事件,拍出來的卻是呈現體制腐敗的內省之作,是面對自己的問題多過只想把外敵打個落花流水來發洩,這是兩片共有的深思之處。也因為這個原因,我估計影片的成就,卻會做成影片市場上的失利。

《蕩寇風雲》也有不少缺點和不足。當中較明顯的是男主角選了趙文卓。趙文卓當年初出道,曾取代李連杰演黃飛鴻,又在李連杰主演的《方世玉》(1993)中飾演大反派,展示相當好的潛質,曾經是非常有希望的新星。但原來都已二十多年了,當年的潛力始終沒法結成實力,在《蕩寇風雲》中,他演的戚繼光既無氣派魅力,又缺乏演技,有的只是一點功夫明星的形象魅力,而在本片遠遠不足夠擔起戚繼光這樣輝煌的一個歷史人物。有時,看著洪天明和他一起演出,洪天明展示的「戲場」還要強過他。趙實力的不足大大削弱了影片的成績。

以上只是大略,有關《蕩寇風雲》的優點缺點,值得討論的地方還有很多,希望日後可以寫一系列文章,逐一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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