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的動力 暴烈的藝術:《死亡使者》



六十年代拉丁美洲新電影浪潮中,巴西新電影甚為引人注目,固然因為創作人取材長久的殖民和抗爭歷史,加上多種族社會、階級矛盾及混亂而高壓的統治,俱是意念泉源。事實上,他們的電影藝術極具特色,一方面吸納意大利新寫實主義、歐美新藝術電影的元素,同時巴西歷史悠久、飽含原生傳統和西歐影響的宗教和藝術。而作為現代國家,世紀初以來,巴西的音樂、文學、藝術及通俗娛樂都能參與世界潮流,成果豐碩。此種環境中誕生成長的新電影,發揮焉能不多姿多采?新電影領軍人加洛巴羅查畢生在創作和理論方面推動拉美電影,作品便具巴西新電影標誌的意義。

《死亡使者》乃羅查著名三部曲的第三部,首部《黑上帝白魔鬼》(1964),牧場幫手投身抵抗之路,混合蘇俄寫實批判和神秘象徵手法。第二部《痛苦的大地》(1967) ,作家為改變政治投身政治,迷惑終生,現代南美國度和作家的精神鬥爭,影像化為龐大噪動的美學。《死》片是創意新突破,不再囿於黑白的寫實和苦悶,採用彩色菲林,斑斕情景,更「寫實」,更「電影夢幻」。

受僱謀害俠盜的殺手從歷史中走來,引領我們觀看如鬧劇的革命舞臺。雄踞一方的失明地主和代表法制的警察狼狽為奸,壓榨貧民,身旁有情婦、幫閒及大批打手,反抗者有富良心而嬉笑怒罵的教師、揭竿造反的土匪、溫柔思忖的聖人,片名的死亡使者,像是西部片獨行俠和時裝獨行殺手的再創作。人物有些來自宗教,有些來自其他電影,沒有羅查此前作品中純良英俊的漁民、農民、沉鬱的知識份子,但正是這些骯髒、趣怪、面譜化的角色,演繹巴西政治和社會矛盾,以討人厭的怪叫和超假的暴力,構造革命和反革命的圖像。羅查常提倡要在荷里活和歐洲藝術電影以外闖出新風格,三部曲至此,便是具歌劇氣派的漫畫(caricatures),國家悲劇在粗野中映現。

羅查卻用頗藝術化的場面調度對應傖俗的人物,不少靜態長鏡頭,包括一場一鏡,容納多個演員,大家靠近表演,這是早期有聲片為方便收音常用的鏡頭。而演員橫向或前後排列,基本面向鏡頭,動作不大,影機或跟隨演員緩慢活動,並非沒有借鏡歐洲藝術電影和新浪潮,不過畫面比較寬闊,並特意製造景深。這些場面讓人物像作家般自白,訴說疑竇,而多人對話時更形式化,展現利益或意識形態的爭執,情境並不寫實。

至於羅查向來愛拍的坎東伯雷(candomblé)宗教合唱場面,有別於《痛苦的大地》的廣角鏡扭曲畫面,而更似紀錄片的偶而搖動、偶而持久觀看。同樣需要眾多演員的槍戰和屠殺場景,許多電影視為高潮戲,但羅查處理如遊戲,開槍沒有冒煙,人們走動亂作一團,剪接不連戲,但營造出最大的疏離效果,情感上卻不減慘烈,好比他早期作品運用巴西戰舞(capoeira)表現情節中真實的打鬥。全片電影語言的創發琳瑯滿目,而粗獷的情緒始終是影片的主調,統攝各樣精彩的實驗。

今天,巴西新電影已不是國際藝術電影的焦點,名噪一時的羅查也乏人認識,殊為可惜。勿論巴西或拉美新電影是否在荷里活和歐洲電影以外發展下來,羅查一代人於六十年代在政治和藝術層面推展電影本質,創作成績斐然,事實上,他們是在根據全世界電影發展的成果,探究自身和國族命運的來由,力求自救自強,樹立在世界的位置和尊嚴,而其電影因此至今是呼吸著的獨一無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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