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蟲》的慾望與身體



電影主角黑澤從中國戰場返回日本後,風風光光地被天皇封為「軍神」,回到家鄉,急不及待叫妻子茂子拿天皇頒給他的英勇獎章給他看,而這些榮譽的代價就是容貌盡毀、四肢全殘、耳朵不靈光、甚至無法開口言語,這就是若松孝二的《慾蟲》。

作為二戰軍人,黑澤可說滿足了日本軍人的最高慾望。然而慾望是無窮無盡的,當我們得到一樣東西後往往希望得到更多。即使一個慾望滿足了,又會產生新的慾望。黑澤因為殘廢,也不能說話,所以沒有能力去滿足自己形而上的慾望,例如為皇軍作戰的理想就因為身體的殘缺而永遠不可再實現,只可以作一尊象徵性的軍神,供人膜拜,作為「被慾望」的對象。


觀影的時候,我好奇為什麼黑澤不選擇自殺,在我熟知的日本文化中,日本人切腹自盡不足為奇。後來我想通了,切腹自盡是「恥文化」的表現,是一種以死去消除「恥」的終極手段,而黑澤可說是帶著最高榮譽歸國,是代表著光榮征戰的符號,所以黑澤並沒有恥辱,他反而是盛載著軍國主義思想的一座人肉宣傳品,對穩定軍心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黑澤非常清楚這一點,他知道自己在戰爭結束前不能死,而在這一段生不如死的期間,他唯有以「性」來滿足自己的慾望。說起慾望,很多人都以為是先有一對象,然後慾望投射在這一對象身上,只要得到了這一對象,慾望就可以被滿足。事實上剛好相反,黑澤的慾望是他自己製造出來的,他只是以這個僅存的慾望去填補自己人生的空洞。

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著作經常強調身體是最能反映社會壓抑的起點,只有解放身體,才能更有效反抗社會壓抑及其操控。在《規訓與懲罰》(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傅柯說「靈魂是身體的監獄」,這意味思想和概念雖然來自身體的實踐過程,卻反過來把身體監禁起來。在監控的邏輯下,任何詭異和越軌的行為,都會被認為是正常的身體本質所不應作出的表現。

黑澤透過在戰爭中強姦中國婦女的行為,來反抗軍國主義對他自身不自覺的監控。當他明白自己的身體被軍國主義利用,身體被軍國主義的靈魂監禁,他只可以在夜裡透過「性」解放自己的身體,和滿足自己僅存的慾望。跟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慾蟲」黑澤行房,茂子原本顯得非常不情願,只是因為「跟丈夫行房是妻子的責任」這一規訓,操控了茂子的身體,茂子才不能反抗。但諷刺的是,當茂子看到丈夫在性行為中顯得懼怕時,反而逼著黑澤跟她進行性行為,反過來用「性」去完成自己對丈夫黑澤的復仇。而這種「女姦男」的滑稽場面,也在茂子不知情下,間接替那些被黑澤強姦的中國婦女進行了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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