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對於人生,我們都是初學者



電影很多時候對現實生活作出模仿和擬態,企圖強調衝突,表現與重現生活的各種場面,引起各種觀眾的情感共鳴。《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Boyhood)通過述說男孩 Mason Evans Junior 從五歲成長到十八歲的經歷,聚焦描寫一個四人美國家庭的成長片段,用心理學說中的「制約」(conditioning)和「依附」(attachment)理論為日常生活的反覆動作鋪墊,說明「學習」、「記憶」與「成長」除了為我們帶來各種具意識或不具意識的依附行為外,還製造出感官記憶(sensory memory),使我們學會無助(learning helpless),影響我們的性格、行為和價值觀。

我們看一齣近乎紀錄片的劇情片時,必須份外小心,因為導演 Richard Linklater 故意用縱貫研究(longitudinal study)方式,針對特定的群組── Mason 的家庭,以長期追蹤研究(panel study)法,提供一種具有說服力的研究假證,讓我們相信電影裡面的人都是真實存在,而且經過持續的生命歷程,在他們的成長與性格之間建立因果關係。然而它畢竟是一則寓言故事,通過乖僻內向的兒子 Mason Evans Junior、放浪不羈的父親 Mason Evans Senior、婚姻路坎坷但聰慧的母親 Olivia、愛裝模作樣又外向的姐姐 Samantha 這四人的成長,藉以揭示「人生無法預料」、「長大不一定變得更好」的道理,為我們「沒有長成父母理想中的自己」,為愛我們的人以及我們所愛的人帶來的失望和傷痛帶來開解和安慰。

電影以男性的成長歷程為探討的要點,說明成長的母題是構建性屬(gender)特質。電影將 Mason Evans Junior 描寫成一個非典型的男孩,與喜歡展露自我、大情大性的姐姐 Samantha 構成對比,呼應父親 Mason Evans Senior 作為非典型的男性,對照電影中其他典型的男性形象。典型的男性形象具有一定性別意識和特質,包括貶抑同儕建立自我形象,透過愛好運動強調肢體力量、吹噓自己的能力與膽量、無法忍受絲毫關乎自尊與面子的挑釁,以及必須透過征服的方式贏得權力與地位──電影中其他的男性角色正好符合以上要求:母親第二任丈夫,一位酗酒的心理學教授,重視權威又愛吹噓學問,對妻子和孩子有強烈的控制欲,初時極力掩飾自己的個性缺憾,後來妻子透過求學得到更多學問與權力,使父權受挑戰,便露出真性情,對家人施以暴力;母親第三任丈夫,一位從伊拉克回來的退伍軍人,熱愛運動、強調尊重與責任,對自己的男性形象極具自信,起初是謙謙君子,後來受到房貸等生活重壓而酗酒,成為一個怨恨妻子和孩子為自己帶來重擔的男性;這兩個典型的男性形象,與 Mason Evans Junior 成長中遇到的同齡男孩同樣,說明了典型男孩在成長過程建立了典型的性屬特質:自視過高,認為能夠透過征服他人建立自尊──而這種男性的自尊,正是電影通過刻劃非典型男性形象去挑戰的部份,用意表明自尊必須透過重人自重取得,強迫不來。反觀電影中的女性角色,母親面對困厄不自怨自艾,更自強不息,終成大學心理學教授,受學生歡迎,既知性理性又敏銳感性,將典型的女性特質發揮得合如其分。

電影中的非典型男性,包括兩代 Mason:Mason Evans Senior 作為父親,表現輕狂而富創作力,雖然是無業遊民,卻不受限於他人目光而惱怒,不以妻兒為發洩對象;Mason Evans Junior 幼年有若干亞斯伯格症特徵,語言發展正常,但人際互動有困難、討厭別人觸碰他的頭髮,會覺得受侵犯、沉迷收集箭頭,後來愛好攝影藝術照,造型走偏鋒,不喜運動,體型瘦削,常惹來同儕嘲笑性取向異常,卻長成為一個知性感性、心思細膩的孩子。這兩個非典型的男性形象,對照姐姐 Samantha 年幼時鋒芒畢露、長大後卻非常平庸,提出了成長並無特定框架的主張,點明成長是個奧秘,是任誰也能夠帶來影響,卻無法控制結果的過程。可是在主流的社會風氣下,非典型的性屬特質必然受到更多的挑戰與排擠。


父母離異與母親兩度再婚對年幼的 Mason 和 Samantha 來說影響極為深遠,他們不明所以或半明不白,面對母親要與別的男人建立親密關係,雖不認同卻不得不跟從;那些酗酒、脾氣暴戾的男性角色,都對孩子產生不良的影響,使得他們非但無法得到充份的照料與關懷,更落入無助及渴望逃離又不得其門的困局。Mason 與 Samantha 的表現,以電影提到的「制約」和「依附」理論來說,呈現逃避型依附(avoidant attachment)的特質,無論母親在場與否,孩子面對陌生的情況,都不會展現出特定的情緒,也不會主動探索,即使母親伴隨,孩子也不見得特別高興;孩子成長後往往容易展現對學習沒興趣、缺乏動機、退縮孤立、冷漠的特質。當 Mason 與 Samantha 反覆面對陌生男性成為父親,不認識男性甚麼時候會爆發、對成長生活無法預料和控制的時候,這種無助的制約就建立起來,以後孩子面對未知的環境和事物時,會變得容易傾向絕望和放棄。

電影讓人印象最深刻之處,也是讓我們對成長這個題材產生最大共鳴之處,莫如 Mason 與父母的兩場關於人生意義的對話。當孩子問父親:「這一切有甚麼意思?」父親說:「我也不知道。我們都是『見步行步』的。能夠感受這一切就值得了。」當母親說:「我早知這一天會到來。我的人生就是這樣,走過一串歷程:結婚、生子、離婚、教你踏單車、再結婚;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個學位、一份工作、孩子學有所成……然後就剩下一件事:我的葬禮。……我以為還有別的、更多的……」於是,這個一家四口的成長敘事變得無比立體、極具意圖,說明面對成長這個課題,沒有誰比誰有經驗、沒有誰比誰有把握、沒有誰知道會變得更好或是變得更糟,可能稱心滿意,也可能充滿缺憾。電影裡剪輯跳躍的片段,正好突顯了「成長突如其來」的特徵,孩子可以在一夜之間長大,一夜之間頓悟,一夜之間老去,只是這些瞬間改變的錯覺,其實是漫長的經歷與積累的結果,都沒有捷徑。成長的題材不一定要拍成勵志的電影,也不一定是說理教訓,《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採用沒有章法、沒有明確主線的拍攝手法,敘事有悲有喜卻無大起伏,對成長與生活種種提出沒有答案的疑問,正好對那些搶著要指導別人成長的所有角色作出諷刺。

從成長的追蹤研究歸納而來的理論有很多,卻沒有人能在成長的當下作出操控,讓誰長成必然的樣子。「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的命名為電影下了一個出色的註腳,雖然電影以 Mason Evans Junior 的成長過程作招徠,實然卻述說了每個角色都循著他們的步調,不疾不徐地成長。一如我們,他們沒有長成甚麼大人物,也沒有壞得一敗塗地,不是大富大貴,也不是一貧如洗,不是學問超卓,也不是目不識丁,他們就是長成極其平凡的人物,在日復一日的平常生活當中掙扎求存、力爭上游,過著極其平凡的一生;但這些極不起眼的人的故事和經歷,一旦投放到電影屏幕上,就生成了不平凡的力量。作為平凡的觀眾,我們能夠輕易在他們身上看到自己、看到他人的性格影子,能夠從他們的成長過程看照見自身種種滿足與失落,這就是這部劇情片要拍得像紀錄片的理由。我們從虛構的電影裡找到真實生活的憑據,從平凡的人物身上找到安慰,使我們從未成大器的缺憾裡得以解脫,因為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在草率與未知之中,毋須、也無法強求。但願我們能夠由衷尊重每人在成長過程產生的差異,同時愛我們所愛,免於長成一個使人受傷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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