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假的真不了new



【本文披露劇情】

《無雙》的中後段有一幕,影壇巨星周潤發雙手持槍,在槍林彈雨的軍營內掃射數十個敵人,臉上沒絲毫畏懼之餘,動作瀟灑,慢鏡中飛身殺敵,再把手槍換成自動步槍,把槍戰升級。《英雄本色》上映32年後,在大銀幕再看到了 Mark 哥的風采。更令人詫異的是,發哥的樣貌和身材看上去幾乎沒有經過時間洗禮。吳宇森導演當年的經典作品真的能再現光芒?哦,電影真偉大!可惜莊文強導演在電影的結局把這浪漫推翻:《無雙》的含意是假的真不了,偽術永遠不會是藝術── Mark 哥風采只是假象,戲中真正的「英雄」是城哥──郭富城。導演這樣玩弄觀眾,是暗藏大意,還是賣乖巧?


故事分兩個時序陳述,先有「現在式」:偽鈔犯李問(郭富城飾)在泰國坐牢後被引渡回港,來到警察總部進行問話。一身名牌、戴上墨鏡的神秘女子阮文(張靜初飾)帶同律師團隊到達,說要保釋李問。外表冷冰冰的何督察(周家怡飾)提出協議:若李問能提供偽鈔集團主腦「畫家」的資料,便能轉為污點證人,獲得保釋。阮文留下來,跟何督察一起傾聽李問的口供──故事的「過去式」。

1990年代的溫哥華,李問和女友阮文同是無業畫家,為了以藝術為生的理想飽受貧困生活。終於,阮文受畫廊經理人賞識,給予機會開畫展。李問接受自己天份不足,踏進了畫假畫的生意。在阮文第一次成功的畫展中,李問遇上了由周潤發飾演,衣著光鮮、飛揚跋扈的「畫家」。「畫家」知悉李問是畫假畫的高手,邀請他加入偽鈔集團,製造假美鈔。

發哥出場的頭幾個場景,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觀感:在光暗對比分明的酒吧裡,推軌鏡頭精巧地拍攝「畫家」與李問的對話;酒杯談笑中,加上一句「任何事做到極致就是藝術」,有種拍高級威士忌廣告的味道,看得令人困惑。唯獨美術指導把場景佈置得尚有質感和層次,為這幕注入電影氣氛。起先抗拒的李問當然也抵受不住「畫家」動人的遊說,對自己藝術前路絕望之際,決意離開阮文,接受他的邀請。

李問逐漸學懂偽鈔生意的片段,盡顯金像攝影師關智耀為電影帶來的爽快動感,還有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式的暗黑燈光設計。同時,導演自己執筆的劇本開始進入失控狀態:劇情一幕比一幕誇張離地,戲劇的格調和氣氛也躊躇不決。前一秒「畫家」邊駕車邊遊說李問把阮文追回,下一刻便把車子急停在公路,拿出避彈衣和手槍,和同事一起打劫裝甲車。

本來做事冷靜審慎的「畫家」突然怒氣沖天,亂槍掃射一個已中槍的敵人,更在劇本沒有舖排之下,帶出與駐守泰國的將軍(高捷飾)的跨代仇怨,引發文章開始時形容的一場毫無意義的槍戰。除了炸彈槍火,還有一大群士兵持自動步槍包圍像有超能力一樣的「畫家」,集團電版專家鑫叔(廖啟智飾)駕四驅車亂衝軍營,將軍站在車背開機關槍,甚至連火箭炮也出現了──這種槍火派對除了把「大製作」三字刻在觀眾腦海中,還有什麼用?啊,對了,是要勾起《英雄本色》楓林閣一幕的情懷,甚至把它昇華──可悲的是,那一幕最精妙的效果是由剪接師金馬的蒙太奇塑造出來,把 Mark 哥在走廊花槽埋槍的慢鏡和餐廳套房內的飯局穿插,做出來有懸念,有節奏,有驚喜──在《無雙》裡換來的只有眼球上的刺激;影像與影像之間的神秘感不再存在。而取自 Mark 哥的人物設計,包括選角、偽鈔集團的背景、復仇故事線、血腥槍戰、甚至發哥的演出,恐怕成了硬蹦蹦的複製品。


槍戰之中,李問拯救了將軍的偽鈔專家秀清(馮文娟飾),兩人事後互生情愫。為了換上新身份,「畫家」連她名字也改了,變成阮文。漸漸,李問看不過「畫家」的殘暴,打定主意要和秀清一起離開集團,在最後一宗交易的緊急關頭鼓起了勇氣,把「畫家」消滅。

回到「現在式」,一輪誤會後看到電影的主題慢慢浮現。首先,我們透過一連串倒敘鏡頭頓悟「畫家」根本是李問,而發哥飾演的角色只是李問構想出來的,像在《搏擊會》(Fight Club)中畢彼特的角色一樣,只是主角眼中更有自信、才能、魅力,更完美的自己。身穿名牌的阮文原來是秀清,在槍戰毀容後換了阮文的臉──而真的阮文根本和李問沒有過任何關係,當初在溫哥華只是鄰居。所以,「阮文」也是李問心中構想的角色,令人想起希治閣名作《迷魂記》(Vertigo)的男主角對愛人 Madeleine 的迷戀:失去了 Madeleine 的他歇盡全力把 Judy 打扮成 Madeleine 一樣,務求抓住迷戀的感覺。得不到的,原來找別的假裝便可以。

除了剛才提及的《搏擊會》和《迷魂記》,這部電影也參考了另外兩部西方電影的橋段──《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s)和《鬼眼》(The Sixth Sense),加上整部電影對《英雄本色》的仰慕,看到了導演對電影的喜愛和尊敬,以及構思和寫作上的認真,卻看不到由心而發的創作(不是說導演在製作過程中沒有心,只是說電影裡彰顯不到這些心思);最終電影只有鬼花招,沒有靈魂,也沒意思。

最後,《無雙》在混亂中有清晰的主題:偽鈔做到再極致,也不能當真;假畫畫得再精準,不會是藝術;虛構的自我再立體,不能當自我;愛人的替身再像樣,也只是替身──假的,永遠不可成真。而「畫家」即使令人憶起 Mark 哥,只帶來一場空虛;《無雙》拍得再震撼,也及不上《英雄本色》。難道這部電影根本就是導演的自嘲?再想多遍,開始搞不清究竟這是他的高妙安排,還是嚴重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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