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啟示錄》──熱烈與冷冽的二重奏



伏特加的斯拉夫語原意為「水」,俄羅斯人就像他們愛喝的伏特加,外表冷冽如水,但本質熾熱如火,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波濤洶湧,瞬間的爆發力總也令人驚歎。安德烈‧薩金塞夫(Andrei Zvyagintsev)的新作《荒謬啟示錄》(Leviathan;台譯:纏繞之蛇)正展現這種既冷又熱的俄羅斯性格,形式冷靜超越,內容劇力萬鈞逼視社會現狀,但完全不會因為要文以載道而失之急切,犯上意念先行的毛病。薩金塞夫繼承前蘇聯電影/劇場前輩大師的豐富遺產,對形式有強烈自覺,對社會有深切關懷,以藝術創新撞擊閱聽人的心智,讓吾人在沉浸於故事的儀式同時,直面社會積重難返的弊病。人與人、人與神、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衝突,就在愛與恨、動與靜、冷與熱種種張力之中,以多重情節交叉呈現。

《荒謬啟示錄》結構工整劇情緻密,導演說:「我們斟酌每個字句,而電影中所有台詞都協助重建真實對話的用語。」細密的不僅止於台詞,全片從第一到最後一個鏡頭都經過縝密思考,所以剪輯精準。序幕,攝影機以大遠景定格畫面,掠過湖泊、山峰、海洋、巨浪、橋樑、民房,緩緩進入人性、神性、政治、金權糾結纏繞的複雜世界;終局,攝影機慢慢倒退,依序回到影片開始時大山大水的自然盛景,同樣是排列有致的大遠景,時序已是冰雪封凍的寒冬。幕啟幕落行禮如儀,影像流動如音符有其內在邏輯。攝影機的推進與退出規矩如儀式,讓觀眾覺察到隱身在攝影機後面的堅強意志,一個老靈魂眼光犀利了然一切,他要以冷靜直接毫不掩飾的方式,揭露人性脆弱政治崩壞的深重問題。導演常讓攝影機以極緩慢的速度微微運動,無機的器械轉化成有生命、具動力、能思考的神視,這動能與視見節制而悠緩,觀眾很不容易察覺,一種慢慢貼近劇中人的凝視,讓觀者能設身處地,感受隱藏在平靜表象之下的焦慮與不安。

《荒謬啟示錄》的編劇、表演、拍攝幾近無懈可擊,女主角伊蓮娜‧莉多娃(Elena Lyadova)表現尤其出色,徹底發揮內斂型演員那種多層次不張揚的表演藝術,她的眼睛尤其有神所以有戲,細緻敷演繼母難為、偷情內疚、婚姻觸礁的女性困境。全片風格化的色調與低限主義的配樂則發揮襯托之效,濾鏡下的影像常呈現冷肅的灰藍色,隱然帶著壓迫感。自然如若陽光無差別的照拂包容每一個在善美與奸邪之間掙扎的靈魂,然而,大山大海的壯麗表象下骨子裡卻是荒涼大地,一片淒然中滿溢著飛利浦‧葛拉斯(Philip Glass)綿密、頑固、低限的音符,形式的低抑正好指涉當今俄羅斯政商金權結構對社會的壓迫,進而反映政商一體、財富集中的全球化問題。

戲至尾聲,國家機器推著龐巨怪手摧毀民房,此一場景最是驚心動魄,畫面在房子內景和周邊外圍之間交叉剪輯,觀點也就在冷靜旁觀者與受害地主之間跳躍,聖經中的巨獸「利維坦」(原片名 Leviathan)張牙舞爪,以世俗的怪手形象還魂。導演最高明之處即在此:多重敘事、多重觀點,卻井然有序、毫不雜蕪,一切皆統攝在其嚴密的美學掌控之下精準呈現。


《荒謬啟示錄》內容熱烈,形式冷冽,這熱烈與冷冽的影像二重奏力量強大,它不只描摹普世人性問題,更直入公理不彰的核心,揭發官商勾結的殘酷異境。全片以跌宕的戲劇張力讓觀眾深入人性困境──外遇情慾、親子衝突;更暴露黑暗結構──黑金暴力、政治商業宗教勾連合體的真相。片中政客鎮長極力鞏固金權,運用惡勢力操縱國家機器,為了徵收一塊地給建商方便,處心積慮摧毀一個家甚至害人喪命,而這些政客、警察、商人可都是體面的東正教教徒,會定期上教堂參加彌撒,甚至與神父把酒言歡告解疑惑,以尋求支持求得心安。

最赤裸直接的真實在於只要把片中人名換成劉縣長、魏董事長,就是不折不扣的台灣社會現場。盱衡台灣當下政商勾結掠奪良田、傷害良民的現狀,看《荒謬啟示錄》如歷冷酷實境,為藝術反映現實下了最好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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