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一:我是誰?──從《阿里郎》到《逐個捉》的金基德



早期的金基德急於成名,從《情色屋簷下》(Birdcage Inn,1998)開始在歐洲各大影展嶄露頭角,一部接一部的作品為他帶來不少獎項和大批世界各地的影迷,令他在短短十年間一躍成為大受歐洲觀眾歡迎的導演。直到2008年《悲夢》(Sad Dream),因為在拍攝期間發生意外令女主角險些有生命危險,金基德沉寂了三年,直至2011才拍出《阿里郎》(Arirang),但從中看出他仍未走出陰霾,甚至要於阿里郎中殺死自己(毫不諱言承認自己已拍不出電影)。他三年間在荒山裡生活,一方面是由於《悲夢》事件有陰影,另一方面也是遇上了創作的瓶頸,在荒山生活期間,他回到了自己最原本的狀態:靠雙手製造工具生活,這時另一個金基德出現了:這裡的一對一,是自卑、感覺自己再不懂得拍電影的金基德,與企圖喚醒(罵醒)這個一蹶不振的金基德、逼他振作的另一個自己。從那時開始雖然他仍保持一年出產一部電影,但其作品水準變得不穩定,《聖殤》(Pieta,2012)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後,《切夫之痛》(Moebius,2013)又重複之前的作品,今年的《逐個捉》(One On One,2014),評價雖然也是好壞參半,卻是近幾年來的一個突破。電影中由阿里郎的一對一(金基德對金基德)變成了影子七人與嫌疑者的一對一。


金基德從一開始已經常把自己的形象放進他的電影中,而且並非不自覺的投射,而是有意為之。如《鱷魚》(Crocodile,1996)的主角是一個流氓,卻有著畫家的本質;《野獸之都》(Wild Animals,1997)兩個主角在異地(法國)四處流竄的狀態也是他經常用以形容自己的「野生動物」原始狀態。到後來《春夏秋冬》(Spring Summer Fall Winter and Spring,2003)他索性親身上陣,飾現主角小和尚長大後的僧人(可對比《逐個捉》中同樣由金英民飾演的僧人),在《阿門》(Amen,2011)中戴著防毒面具的人也是金基德本人。《逐個捉》裡的吳賢是全知的角色,因此也可以理解為是導演的角色(當然這也是不確定的,影片結尾仍然有著「我是誰?」的疑問。)在電影中段,影子首領對想告發自己的影子說「好,你就告發我吧,反正我會在這一切結束後殺死我自己。」在影片結尾,穿上軍裝的吳賢殺死了影子首領,而從影子首領的反應可看出他對此是意料之內的。即,他們倆也是同一人。在《阿里郎》裡,金基德的影子問他「你的影子有質疑過你嗎?」而在《逐個捉》裡的影子們也是不斷地相互質疑,這種矛盾既是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間的衝突,也可以只是單一個體的自我審視。

又,「我是誰」這主題亦一直貫穿金基德的電影。在金氏作品中,主人公們大多有著「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共同特徵:《鱷魚》中只有爺孫三人,母親角色完全缺席(其實這三人是否爺孫關係也不得而知);《打回頭的情書》(Address Unknown,2001)中由韓國人母親和美國黑兵所生的昌國也是一直由於自己的身份陷於痛苦中;《聖殤》中剛度不知道自己母親是誰,等等。《逐個捉》裡,角色的數目、對白和事件發生的情節比起金基德以往的作品來說是較為複雜的,觀眾於第一次觀影時可能會有所混淆,但不會影響對影片總體上的理解,因為影子七人既是不同的個體,但本質上也可理解為是同一個人,或者是一個人在社會上不同的角色。金基德本人也提及到,「之所以要金英民一人分飾八角,除了是製作條件上的考慮,也是想利用這個做法可能導致的角色混淆,深化『我是誰』的疑問」;「要通過這部電影,提出『我正在以哪個角色活著?』的自白。」

鏡子:金基德電影中的自我審視

「影子」就像鏡中自己的影像,既是「我」,又非「我」,《虛擬復仇事件》(Real Fiction,2000)中持攝影機女孩是「我」(趙鎮模)的鏡子,最後「我」殺了她。《爛泥情人》(Bad Guy,2002)韓其透過玻璃監視仙華,同時玻璃也是一面鏡子,看仙華的同時,她的「生活」正正是韓其自身所處的境況,原本作為監視者的韓其一直在監視的其實是自己。《悲夢》中,男女主角「是同一人」。只有一方死去才能從互相牽絆的死循環中解脫。回到《逐個捉》,女影子多次對於首領使用的暴力表示不滿,卻又同時不敢不服從,這點跟她真實生活中十分相似(有著對她暴力的男友),她的矛盾是,在真實生活是處於弱勢的受虐的角色,在組織中卻經常被迫對被綁架者施虐,有一場她對首領表示要離開組織,但被拒絕並且要脅離開的話會有著跟其他被綁架者一樣的下場。這時,她說「你的語氣跟他們很相似」。她是第一個退出組織的人,從無止境的矛盾中跳了出來,但,這並不意味解脫,而只是再次回到受暴力對待的現實角色;執意用暴力處罰殺死他女兒的人的影子首領最後則走向了自我毀滅。他說過:「Leaders don't have a long life.」他從殺死自己的女兒的軍官們中看到了自己,只要他選擇不做 leader,不殺掉仇人,就能消除自己的矛盾,但當他看著眼前的自己的「敵人」(他自己的鏡子/影子),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被綁架的人不約而同地問誰是這裡的負責人,又要求「見你們的上級」;影子首領一直強調沒有負責人,沒有上級,然而他說話、行動等無一不顯示他是視自己為領導者。在最後一場,他說「一定要殺掉這個人」,這句話跟被綁者說的「為了活著我必須這樣做」(指殺掉影子首領的女兒)根本如出一轍,而從影子首領的淚水中表明,他也覺察到了這一點。即,在現今社會中每個人也有可能同時是加害者與被害者。

影子五在影片裡的真實角色是一個負債者,由於首領對他給予幫助和釋出善意,在逼迫綁架者的過程中,直至影片中段他也是顯得忠心耿耿的。影子五這角色可跟《聖殤》裡由同一個演員飾演的同樣是欠債者作比較。《聖殤》中他由於被剛度以不人道的方法不斷追債而變成殘廢,試圖殺死剛度的母親作為報復,然而由於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而告失敗。其實兩者在本質上是一樣,是受壓迫的弱勢社群(用金基德的話說則是「非制度圈裡的人」),假如《聖殤》裡的負債者遇上影子軍團,大概也會毫不遲疑加入。但在《逐個捉》裡,一受到另一方的介入/挑釁,又會變得舉棋不定:影子首領跟影子們的關係是相互依存的,一旦團員對首領的恐懼或信任消失,或首領的目的有所動搖 ,組織就會輕易瓦解。

最後被綁的是主使殺掉影子首領女兒的人。當被吳賢問到「每天在罪責感中活著的他們以後怎麼辦」時,他的答案是:「為什麼問我?你們應該要自己知道的啊」。影片最後亦只提出了「我是誰」的疑問,沒有任何問題得到了解決,也應驗了金基德所說的「電影不會改變現實,只會改變個體的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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