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分鐘由「的士司機巴納希」帶我們遊走荒誕卻真實的伊朗社會



伊朗著名導演約化巴納希(Jafar Panahi)這次以《伊朗的士笑看人生》(Taxi,前譯《的士司機巴納希》)打入柏林影展,甚至憑這部僅八十二分鐘的「偷拍」電影贏得金熊獎,再次證明電影最重要的還是意念與態度。

巴納希被指「進行反政府宣傳」,多年來被軟禁在家,又被禁拍電影至2030年,他選擇以「這不是電影」的形式,拍了一部幾可亂真、嚴肅又不失幽默、有態度之作。


《伊朗的士笑看人生》講述巴納希化身的的士司機,在車內安裝了幾個「防盜裝置」的鏡頭,然後在半天內接載不同的乘客。劇情就發生在這些乘客身上。經過巴納希的「精心佈局」,乘客們來自社會不同階層,有普通的上班族與教師辯論如何處置壞份子;有思索如何拍出好電影的年輕學生;有賣盜版碟卻崇拜巴納希的小矮人;有忠心於信仰,誓要在「吉時」把「被選中的金魚」放回湖中的老婦人;當然不少得是對社會及電影生態充滿疑問,而且人細鬼大的巴納希侄女。

巴納希的新電影技巧

他們既是演員,也不是演員,畢竟若不尋根究底,誰又會去懷疑女律師不是那個幫助過導演的女律師?誰又會去質疑那個偷錢的撿垃圾小男孩是一名演員?誰又會去懷疑一直強調被撞傷的丈夫流出來的血是假的?有如張無忌練武功,最強的境界就是忘掉先前所學的一切,不著痕跡把生命領略的所有匯聚於一,既是虛無,也是全部。演員的最高境界莫過於此,演好了角色就不再需要「演」戲了。加上這部電影只是由幾部小型的車內鏡頭拍出影像,可以說是「沒有在演戲」的鏡頭,劇裡的演員都是乘客,巴納希又的確是那個巴納希,而他又的確是在當一個的士司機,他的侄女又的確是他的侄女,所以當大家問到底這部電影憑甚麼拿到了柏林影展金熊獎?答案就是憑巴納希還未說任何道理之前,先重新讓我們思考甚麼是電影,讓大家知道電影可以怎樣拍、可以怎樣塑造。技術而言,巴納希就是把「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的形式在劇情片中玩到了極致。

在「直接電影」中,鏡頭作為旁觀者,不干涉也不影響事情的進行,只作靜默式的紀錄,排斥一切可能破壞生活原本形態的主觀介入,不打燈拍攝,不重演事件,也拒絕採訪。巴納希在影片裡同時以兩種身份出現在鏡頭前,既是演員,也是導演,他駕駛的士,開啟對話,訪問演員,不過是在鏡頭裡。所以「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的技巧也同時出現在這部電影中。多種來自拍紀錄片的電影技巧用在劇情片時的混雜,就成了巴納希的電影風格。

伊朗,作為一個複雜的體制

第一位男士與女教師在對壞份子的處分作出了辯論,伊朗是僅次中國內地,死刑率最高的國家,巴納希沒有對此作出評論,然而在電影中段,透過小侄女的數碼相機,他讓觀眾重新思考傳聞或新聞背後的多樣可能性。男士與女教師不過是透過一則文字或聽聞,口頭定斷壞份子的生死去留,這樣是不公平以及妄斷的做法。巴納希讓我們看見撿垃圾的小男孩,他屬於低下階層,偷偷撿起上流人士掉下的錢,這樣對於上流人士來說並無任何影響,相反對於小男孩的家庭卻是莫大幫助。這時候,站在道德高地的平民就開始他們的爭論了。

被撞傷的伊朗男士與他的妻子最讓我印象深刻,這一段亦是讓全場笑聲不斷的情節。妻子的傷痛,可以從她驚天地泣鬼神的哭聲中聽到,然而她後來不斷打給巴納希,緊張地要求巴納希必須把男士的遺言錄音拷貝給她,還留下名句︰「今日不知明日事。」笑聲是源於妻子的矛盾行為,她看待遺書彷彿比丈夫的生命更為緊張,我看起來反而為伊朗女性感到慨嘆。因為傳統的宗教關係,伊朗女性一直處於劣勢,她們必須依靠自己才能在社會過得更好。小侄女的「動人愛情故事」在電影末段與此呼應︰一對父母反對女兒與男孩交往,甚至把男孩趕出家門,女方的朋友更把男孩毆打了好幾頓,但男孩仍然苦苦守候。小侄女把故事紀錄了下來,被巴納希問到為何不使用它作為功課時,她回答說︰「這種『骯髒的現實主義』怎可以公開播放?你作為導演,不會不知道吧?」所以妻子的「算死草」我們並沒有感到討厭,而是感到出奇地有趣。


電影生態與「骯髒的現實主義」

賣盜版碟的小矮人把巴納希帶到一個中產電影系學生的家門。這位小矮人一眼就認出了巴納希。伊朗是文化審查嚴重的地方,像中國大陸一樣,很多電影不會上映,正規影視店也不會售賣,取而代之,盜版事業一直有需求。所以沒了盜版業者,伊朗愛好電影的人,包括巴納希,「連 Woody Allen 也沒得看」,所以賣盜版也真算是「文化活動」,極端點說,沒有他們,可能真的未必有成功的伊朗導演,最少中產電影學生失去了不少學習機會。學生也抓住了與大導演對話的寶貴時機,問怎樣去找靈感。巴納希在這裡對新一代電影人作出了呼籲,表示電影書和其他電影已經是別人寫過、拍過的了,應該從別的地方找尋靈感。

可能我們聽著沒甚麼感覺,但看見小侄女的學校是如此教導學生時,又怎能夠不擔心?洗腦就是讓人還未有感覺時已慢慢潛移默化。小侄女要求偷錢的小男孩把錢放回去,動機並非出於「向善」,而是讓自己的影片不包含「骯髒的現實主義」,符合老師要求的「電影原則」。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有政治的地方就會有審查,審查是必定的存在,問題是出在「自我審查」,尤其是人們不經不覺間把「自我審查」變成習慣,為「自我審查」進行自我慰解。小侄女已經開始質疑巴納希了,當「好人」只可以帶伊斯蘭教的名字以及必須打領帶,電影成為政治機器的日子還遠嗎?

電影關不住的再吶喊

談完社會道德,談完電影生態,導演接載了女律師朋友,探討起抗命的代價。女律師拿起一束鮮花,去探望一位獄中的異見女孩。女孩正在絕食,政府卻要求女孩及其家長撰寫聲明說她並沒有絕食。官方對異見人士的逼害去到這個程度,伸張正義的女律師也沒能逃過厄運,表示執照有被吊銷的危機。巴納希也談起自己從關牢到獲釋的「後遺症」︰他經常聽到一把聲音──審問官的聲音。

趁著巴納希去歸還錢包,背向鏡頭的剎那,兩名黑衣小偷打破的士的窗,想偷走裡面的東西,卻找不到車內鏡頭的記憶棒去刪除影片。電影中的「的士」作為「電影」的化身,它雖然能承載豐富而真實的內容,然而它是脆弱的,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被背後陰險的人所破壞。但同時,它,也是關不住的。

附加檔案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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