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羅拔‧格里葉「拖累」了雷奈



1998年,羅拔.格里葉先後訪問香港和中國,他是第二次到訪中國了。在致中國讀者的專文中,他寫道:「我喜歡中國南方。我願意在夢中到那裡漫遊,坐在一頭懶洋洋的黑色水牛上,牠最後完全睡著了,而牠那夢遊者般的沉重、緩慢、顛簸著的移動卻沒有中斷。不久,牠也進入了夢中。牠想像水波蕩漾著牠的睡意;牠是一艘運載金子或更貴重物品的貨船:我的舊作和近作的新中文版就裝在上面。」

任何人都嗅出裡面的自我中心味道。他曾公開承認自己最大的缺點是驕傲。「午夜的魔王」(Le demon de Minuit)── 一篇摘譯自"Les Inrockuptibles" 1998年第10期的羅拔.格里葉訪問文章這樣形容他,並認為正是那難以妥協,善良滲著邪惡,以及一種結構嚴密的狡黠,混合成他本人。

也可以這樣看:文學和電影,或電影與文學,混合成羅拔.格里葉。沒有電影,大抵很難把這位法國新小說大師的藝術生命說得完全。在刊於《巴黎評論》的訪談中,他透露《去年在馬倫巴》並非他寫的第一個電影劇本;《不朽》才是。以下是他對為《去年在馬倫巴》撰寫劇本這段因緣第n次縷述:

「《嫉妒》之後我寫了《迷宮》。後者只賣出了很少。雷奈的監製請我為他寫一個劇本。雷奈本人其實希望跟沙崗合作,所以他對我本無興趣,但監製卻說,也許我能說服他。我立即寫了三個故事大綱,每個兩頁紙,交給雷奈。他看了喜歡,說:『去拍吧!』他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因為監製已答應無論有沒有雷奈參與,我都會拿到劇本費。我不只是寫分場,我實際上寫了一個非常完整的電影劇本 ── 每一個鏡頭,包括鏡框和影機運動,都寫得一清二楚。很少會有導演接受這麼一個劇本的,但雷奈卻接納了,兩個月內電影便開拍。

……早在1960年,有監製問我是否想自己做導演,我說:『好啊,但我是一個沒有甚麼讀者基礎的作家。 』他說:『不要緊 ── 你時髦。 』唯一的條件是電影須在伊斯坦堡拍攝。『為甚麼?』我問。原來有黑幕──電影圈永遠有黑幕──比利時一些不見得光的錢無法運出土耳其,必須化為可以出口的產品才成。由於我是在伊斯坦堡邂逅嘉芙蓮的,那城市直是我想像世界的一部份。我立即應承了,然後飛往土耳其寫劇本。後來發生了反抗曼德列斯的革命,土耳其陷入一片血腥。電影便拍不成了。雷奈拍攝《去年在馬倫巴》時,我返回伊斯坦堡,跟新土耳其新政府談判,於是翌年得以開拍《不朽》。笑話是:沒有人想買《去年在馬倫巴》!監製已作出了電影永不公映的決定,因為它侮辱和嘲弄了公眾。我的處境十分尷尬,因為我是『壞的羅拔.格里葉』,把『好的阿倫.雷奈』給拖累了。因此,整整一年影片無人問津。是威尼斯電影節偶然地挽救了它。於是一部抽象而『愚蠢』的電影,一夜之間獲得了空前成功。」

原文譯述可以讓我們一窺羅拔.格里葉說話的「氣燄」。看過他小說的人可能會覺得他還承受得起(deserved)這種風格。他看不起很多人,在 跟他同代、芸芸的法國新浪潮電影導演中,他「衷心佩服」的只有一個尚-盧.高達。「至於那些現實上成功的導演如杜魯福和查布洛」,對他來說「則不算甚麼」。

「他們拍了很多好的傳統電影,這些電影不少改編自本身便傑出的小說。然而,若論形式的創新程度,他們根本不能與高達相提並論。杜魯福以前衛導演稱著,但其實他只是最最後衛的!說到伊力.盧馬,他不過是寫下對話,然後要演員在攝影機前唸出來。一個導演最成功的電影往往是最沒趣的。杜魯福的《最後一班地車》簡直是恐怖的商業垃圾,卻十分賣座。」他說。

至於其他電影大師,如英瑪.褒曼,他一句「沒興趣」便排除了。倒是費立茲.朗、馮.史特勞亨、奧遜.威爾斯,尚算他那杯茶。人人都提後者的《大國民》,但羅拔.格里葉寧取《上海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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