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拔.格里葉訪談錄



記:記者
羅:羅拔.格里葉(Alain Robbe-Grillet)

:是阿倫.雷奈請你寫《去年在馬倫巴》的劇本,還是其實無論如何,你本人已有意踏進電影世界?

:是雷奈的監製找我的。《嫉妒》(Jealousy)之後我寫了《迷宮》(The Labyrinth)。後者只賣出了很少。雷奈的監製請我為他寫一個劇本。雷奈本人其實希望跟沙崗(Françoise Sagan)合作,所以他對我本無興趣,但監製卻說,也許我能說服他。我立即寫了三個故事大綱,每個兩頁紙,交給雷奈。他看了喜歡,說:「去拍吧!」他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因為監製已答應無論有沒有雷奈參與,我都會拿到劇本費。我不只是寫分場,我實際上寫了一個非常完整的電影劇本──每一個鏡頭,包括鏡框和影機運動,都寫得一清二楚。很少會有導演接受這麼一個劇本的,但雷奈卻接納了,兩個月內電影便開拍。

:那是你第一次寫電影劇本嗎?

:不,《不朽》(The Immortal One)才是。1960年,有監製問我是否想自己做導演,我說:「好啊,但我是一個沒有甚麼讀者基礎的作家。」他說:「不要緊──你時髦。」唯一的條件是電影須在伊斯坦堡拍攝。「為甚麼?」我問。原來有黑幕(電影圈永遠有黑幕)──比利時一些不見得光的錢無法運出土耳其,必須化為可以出口的產品才成。由於我是在伊斯坦堡邂逅嘉芙蓮(Catherine Robbe-Grillet)的,那城市直是我想像世界的一部份。我立即應承了,然後飛往土耳其寫劇本。後來發生了反抗門德雷斯(Adnan Menderes)的革命,土耳其陷入一片血腥。電影便拍不成了。雷奈拍攝《去年在馬倫巴》時,我返回伊斯坦堡,跟新土耳其新政府談判,於是翌年得以開拍《不朽》。笑話是:沒有人想買《去年在馬倫巴》!監製已作出了電影永不公映的決定,因為它侮辱和嘲弄了公眾。我的處境十分尷尬,因為我是「壞的羅拔-格里葉」,把「好的阿倫.雷奈」給拖累了。因此,整整一年影片無人問津。是威尼斯電影節偶然地挽救了它。於是一部抽象而「愚蠢」的電影,一夜之間獲得了空前成功。

:你怎樣看法國新浪潮的導演?那些來自《電影筆記》,跟你同時期拍片的人,他們對你有影響嗎?

:我只衷心佩服一個導演,便是尚-盧.高達。除了他新作《萬福馬利亞》(Hail Mary),他所有作品都十分重要。至於那些現實上成功的導演如杜魯福和查布洛,對我來說則不算甚麼。他們拍了很多好的傳統電影,這些電影不少改編自本身便傑出的小說。然而,若論形式的創新程度,他們根本不能與高達相提並論。杜魯福以前衛導演稱著,但其實他只是最最後衛的!說到伊力.盧馬,他不過是寫下對話,然後要演員在攝影機前念出來。一個導演最成功的電影往往是最沒趣的。杜魯福的《最後一班地車》(The Last Metro)簡直是恐怖的商業垃圾,卻十分賣座。

:那麼其他電影大師呢?英瑪.褒曼、黑澤明等等……誰對影響了你拍片?

:費茲.朗(Fritz Lang)、馮.史特勞亨(Erich von Stroheim)、奧遜.威爾斯──《上海小姐》(The Lady of Shanghai)比《大國民》好。褒曼?完全沒興趣。

──摘譯自《巴黎評論》1986年春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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