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問式控訴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天問式控訴



誰說黑白默片都是扁平人物,單一枯燥,正邪分明,單純得可以?看岡斯的《我控訴》,一百六十分鐘的史詩式電影,訴說大時代(電影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苦難,小人物的悲歌。箇中人物世故人情,在電影中纖細展示,讓觀眾心領神會。對戰事有如此深刻反省,對人性有如此深刻洞察,岡斯以三十之齡拍出以上成績,才情無可置疑。


《我控訴》開場時以波光粼粼的光影打在戰前平民百姓的笑臉,一片和煦,卻不乏驚心動魄(我難忘戰場上那帶笑的死兵),令人震撼;故事有人性陰霾(誰不為愛欲擁有私心?),卻不忘率性美善(Jean 對 Edith 女兒的無私愛護、François 與 Jean 的男性友誼);電影的表達手法多樣,從自然寫實(湖光樹影更令人想起雷諾亞的印象派畫作)到象徵運用(動物是電影裡常見的象徵物:孤傲的貓頭鷹、忠心的大狗、籠中或戶外的死鳥),還有經常穿插影片的超現實骷髏及其死亡之舞;德軍對 Edith 凌辱一場,更有著濃烈的德國表現主義味道,看得出創作人著意在每個場景,放入最精心的處理。單從繪畫來分析這部電影,絕對可以大書特書。

電影從敘事到影像,特別以對比製造反差,讓觀眾對人性、對生命有著層層遞進的思考。生死有時,愛恨有時。生活在戰亂,幾許由上天注定,幾許由機遇控制,幾許由人為操控,都說不清。又或者,情場就是戰場,生活就是戰場,各人皆有難處,不由自主。阿貝爾岡斯讓詩人 Jean 在故事裡作出多次控訴,觀眾眼看著由開初時純真智性的詩人(從其詩歌可見他對世界充滿希望,渴望愛與和平),為著所愛,披甲上陣,飽歷戰亂,變成瘋子,誰不動容?片名開宗明義,「我控訴」固然是母題,控訴甚麼也是全片的精髓所在。電影開場,導演匠心地以 Jean 穿上雄赳赳將軍服飾,領著數百軍人排成壯觀字句,箇中勝算在握的姿態與不滿的控訴文句,形成強烈對比。之後,「我控訴」在電影裡多番出現於敘事時空內外─先由 Jean 帶起,眼見戰事一觸即發,生靈塗炭,詩人坐在他的書齋(對著鏡頭)作出首度的「我控訴」,是爾雅文人對戰爭的首次吶喊。及後當得知情人 Edith 被德軍在異鄉擄掠,又是另一次的「控訴」, 然而這回以字幕卡作距離展示, 是 Jean、大抵也是導演(作者/敘事者)的控訴。

孰喜孰悲,事件引發詩人積極從軍,跟 François 在軍營開展了一段男性情誼。當帶病回鄉(多得 François 從中幫助)的 Jean 像昔日唸詩給睡前的母親聆聽,詩歌未完,母親卻已去世,依著床邊,再次換來他悲慟的「控訴」。福無常至,禍不單行,同夜 Edith 回到家鄉,向 Jean 與父親 Maria 訴說自己被德軍凌辱的經歷,這回的「我控訴」以一幅被綑綁著手的「奧菲利亞躺在河裡」的造像〔參見前拉斐爾派畫家米雷(John Everett Millais)的奧菲莉亞(Ophelia)畫作〕展現,綺麗得叫人心痛。


當 Jean 教育 Edith 的女兒 Angèle 如何成為一個法國人時,先教她學寫 J'accuse(我控訴)固然是一次象徵性的洗禮;千帆盡處,後來 Angèle反過來天真地教瘋子 Jean 寫「我控訴」,又是另一回的反諷。「我控訴」在電影的第三部份出現更多,那是戰事最困難的日子,只見 François 及 Jean 跟眾戰友已士氣盡減,饑寒交迫,死病眾多。Jean 兩番對著戰友大聲訴說「我控訴任何睡著的」(I accuse those who are asleep!),「起來吧! 你們這些屍體」(Get up, you deadbody!),「我控訴」在這裡, 益發顯得軟弱無力,也是 Jean 走進瘋狂狀態的觸發點。

瘋了後的 Jean,多次「控訴」戰爭時期長年生活在自己安樂窩的左鄰右里,對戰場上的家人作出種種情感或價值背叛,說穿了,也是導演借 Jean 之口,再次就有關戰爭對百姓人民(及人與人之間)造成的種種傷害與破壞,來一次最大的「控訴」吶喊。電影尾聲,詩人 Jean 死去,餘下是瘋子 Jean 向著窗外,眼看著窗外的陽光,發出最後的「我控訴」──「我控訴」已成了當下他的名字,陽光成了他最終叩問的對象(那是上天、神或造物主?)。陽光和煦,夕陽無限,只見 Jean 跌坐在地,是累了睡了死了,都不知道。

附加檔案大小
JAccuse_3.jpg125.17 KB
JAccuse_4.jpg109.49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