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的「網絡」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殺人的「網絡」



1976 年夏天,我讀中二,迷上了大人的玩意─看電影。

待到暑假,儲夠了錢,第一次獨個兒乘巴士出旺角凱聲戲院看西片,是獲提名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電視台風雲》。

看完之後,不明所以,好一部「科幻片」,預言未來世界的狂亂。一個新聞主播,在被炒邊緣,揚言自殺,卻令他忽然走紅,變成了「清談節目」的狂野主持。他的憤怒宣言,燃燒起整個社會,觀眾跟他一同發狂。經典鏡頭之一:年輕觀眾在他的號召下,跑出露台,向街上狂叫,於是,萬人怒吼。

電影裡監製的經典宣言:監製說收視率不濟,要製造一個英雄。電視的收視壓力,將人推向極端,最後一個鏡頭:主持人在直播節目中被槍殺,收視爆標。與其說是反映某種殘酷現實,不如說是一個政治寓言。


電視在上一個世紀亦叫做 network,千禧新世紀年輕人的 network 則另有所指。2011 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改編劇本是《社交網絡》(The Social Network, 2010),講的是 facebook,對於1976 年的美國年輕人,facebook 指高中畢業紀念冊。

薛尼盧密是一代巨匠,擅拍反映現實的類型片。他能編且導,《電視台風雲》有幾場戲,的確拍得觸目驚心:彼德芬治一個人失意雨夜流落街頭,全身濕透,攬鏡自省,忽然由新聞主播變成人間先知。導和演恍如觸電,頃刻靈氣逼人。

我喜歡薛尼盧密的講故事方式,開始時一段旁白,話說兩個中年新聞從業員,街頭相遇,三杯下肚,暢談往事,滿肚子不合時宜的牢騷,一派中年心事。年輕時看,不覺得一回事,事實是,他們時不我與,電視新世代崛起,新的價值觀逼他們走至退役邊緣。

一個揚言在鏡頭前自殺的過氣新聞主播一夜走紅,幕後新聞主管火乘風勢,重新重用他。在這一個凡事極端的七十年代,他挑起了社會所有反叛怒火,反越戰反種族歧視反資本主義,城市崩裂躁動,縮影在一個電視台裡。

飛揚跋扈的菲丹娜惠是事業型新女性典範,她進取出位,中年新聞主管威廉荷頓也甘心被勾引,無法克制,搞出婚外情。這一段越軌婚外情,對比言行出位的新聞主播,是不同的瘋狂的兩種出路:一個自毀終場,一個懸崖勒馬,回歸家庭。

《電視台風雲》寫三個人對世界的反叛,彼德芬治是精神超脫,威廉荷頓偶然挑戰保守傳統,菲丹娜惠繼續功利進取。他們以一己之力,結合電視的新勢力,控制社會,扭轉乾坤,以為推倒一切,就可以解放自我,反而更早迷失,因為幕後還有黑手,真正操控一切。

《電視台風雲》凸顯了當世的混亂、狂妄、謊言泛濫、人心亂動、價值崩潰,社會漫無標準,傳媒有如脫韁野馬。踏入二十一世紀,電視勢力,今非昔比,但是,由電視到電子網絡,完全可以對號入座。

每天,你打開 facebook,地球的另一端總有人揚言「面書」自殺,有人興奮,有人搶救,但是,欲救無從。畢竟,有人以為只要付出生命,才能作出有力控訴,愈轟動就愈有價值,聳人聽聞。不論是「網絡」或「社交網絡」,都最搶人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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