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聖騎士》影像萬般可能

Leos Carax 的《巴黎聖騎士》(HolyMotors)被不少人選為2012 年十大,但說不定也是今年最撲朔迷離的電影。

Carax 這名字影迷不陌生,他的《新橋之戀》(Les Amants du Pont-Neuf)當年在港映過;但他對上一部長片,已是1999 年的Pola X。闊別13 載,《巴黎聖騎士》有點讓人措手不及,它令人摸不着頭腦,但同時又趣味盎然,目不暇給。看官最好沒準備進場,不看本事、不讀評論(還沒看片的,讀到這裏先打住好了),迴避的不只是「劇透」。《巴黎聖騎士》好玩之處,更在於它的邏輯、想像力及手法。

由銀幕視點回來觀眾開始

《巴》的序幕已夠奧妙。首個畫面是漆黑影院的觀眾。對了,以銀幕「視點」看回影院的觀眾,這些年的藝術電影都不陌生,說「離間」也好,後現代地「自覺」亦好,米高漢尼卡新作《愛》(Amour)有同一鏡頭。但《巴》供我們面面相對的影院觀眾,全在昏睡,一動不動。他們在看什麼?畫面沒有交代,聽上去像熙來攘往的街道。查網上電影資料,放映的應是1928 年King Vidor默片《鴉群彩鳳》(The Crowd)的最後一場戲——拍的也是劇院觀眾,全院笑個人仰馬翻。

場景一轉,一個男人(Denis Lavant 飾演,後來我們知道他叫奧斯卡先生)夜裏在酒店睡醒,同牀還有熟睡的小狗。男人架上墨鏡,在幽幽的房間探索,在寬廣的牆上找出暗門,他的中指是鑰匙,開鎖後使勁把門推開, 發現神秘通道( 像不像特首的密室?)。他走進通道,燈光一閃一暗,背景是海浪及海鷗叫聲,十分超現實。他通過另一道門,來到影院樓座。那是古老劇院,正在放片,樓座沒人,樓下坐滿了靜態的觀眾(影片的首個鏡頭吧)。這才明白,為什麼在幽閉空間聲音嘹亮?因為電影院是夢的世界,凡事皆可能。《巴》的開首有大衛連治味道,人與鑰匙合一又似大衛哥連堡。

主角千面忽變食錢怪物

即使那浮誇的白色長轎車,也跟哥連堡早陣子的《墮樂迷城》(Cosmopolis) 異曲同工。《巴》的「故事」主線,是關於奧斯卡先生一天之內的多個「約會」(appointment),他坐轎車在巴黎轉。開車的女士叫Céline,為奧斯卡打點一切。奧斯卡以轎車作化妝間,先打開一個個「約會」的檔案, 了解身分、道具, 再喬裝「赴會」。奧斯卡身上什麼都是假的,頭髮、皺紋、鼻子、鬍鬚、指甲、疤痕,甚至瞎眼。第一場他在酒店的裝扮,似乎也只屬於某個身分。

於是,我們看着奧斯卡,一忽兒易服扮老太婆在街頭行乞,下一幕又穿上motion capture的燈泡緊身衣到片場當武師,跟女對手演虛擬性愛,極盡挑逗之能事。最離奇是變成單眼的怪物,從陰溝冒出來,一身綠衣,蓬頭垢面、語意不清、手腳扭曲,在城市亂竄搗亂。

他只吃鮮花及紙幣,無視一切秩序,在墳場破壞時裝雜誌工作,咬斷攝影師助理手掌(《巴》突如其來的暴力十分震撼)。怪物把冷冰、不發一言的模特兒擄走,帶到地下洞穴,上演了一幕「美女與野獸」,諷刺是怪獸的fashion sense 非常好。怪物角色來自Carax 2008 年《東京部落》(Tokyo!) 的短篇,同樣由Denis Lavant 演,上次角色名叫「糞便」(Merde),同樣來自陰溝,但上次在東京街頭。

演罷怪物後,奧斯卡又回復衣冠楚楚,當一個開車送女兒回家的父親。女兒剛離開派對,父親為她不善社交而憂心忡忡;父女都非常稱職,兩人是否扮演角色?電影沒說明。下一幕他又變成講國語的光頭殺手,殺人後跟死者對調身分(還是死者跟他對掉了?)。另一場他突然把轎車叫停,戴上頭套在露天咖啡座把銀行家槍殺掉,銀行家的保鑣把他亂槍打死——當我們以為這是突發事件,Céline 又氣急敗壞的走來,不是關心倒在血泊的奧斯卡,而是提點他下個約會的時間快到了,奧斯卡只好慢慢爬起身——原來暗殺也是「約會」之一!要留意的是,全部被殺者都由Lavant 一人飾演。

《巴》後來交代,轎車不止一輛,像奧斯卡先生頻頻「赴會」的也不止一人。名歌手Kylie Minogue 也客串一角,名Jean,似乎是奧斯卡先生的舊戀人,兩人重遇恍如隔世。Jean 的轎車也是個化妝間,她的五官似乎也不真實, 「眼睛屬於Eva Grace 的。」她說。Jean 珍惜跟奧斯卡片刻的相聚時光,但她與奧斯卡的關係是本人,還是另一個「約會」身分?《巴》的虛實、真偽,由始至終沒有道明。

獻給電影的電影?

Jean 還突然唱起歌來,Who Were We?一曲呼應影片的「身分」議題。Leos Carax 闊別影壇多年,難道就要拍一部獻給電影的電影?Jean 的短金髮打扮,Jean 這名字,很多人說了,有高達《斷了氣》(Breathless)珍茜寶的身影。她的乾濕褸、引吭高歌,編曲手法及zoom in 鏡頭,又令人想到積葵丹美《秋水伊人》中的嘉芙蓮丹露。《巴》的電影指涉不只是影迷一廂情願,10 月號英國《視與聽》雜誌影評人David Thompson 一篇Film of 1000 Faces 文章,列出《巴黎聖騎士》的豐富典故,如尚奧克多的《詩人之血》及《美女與野獸》等。演Céline 的Edith Scob,名作是1960 年的《有眼無顏》(Eyes Withouta Face),在《巴》的結尾Céline 戴上綠色面具,更能說明Carax 的用意了。

《巴黎聖騎士》幾乎是部濃縮電影史,由早期Étienne-Jules Marey 的電影實驗,光芒四射的三十年代(Vidor 到奧克多),片廠制度及歌舞片,六十年代新浪潮(高達及丹美),最新的數碼攝影(《巴》跟《哈比人》都用Red Epic 拍攝) , 以至motioncapture 技術。電影長於補捉動態,《巴》這方面包羅萬有。另方面電影也網羅生命與故事,奧斯卡先生(此名還用多說?)一人千面,幕幕「larger than life」,也算是密集的電影體驗吧。《巴》這樣把「戲」堆在一起,令人尤覺演戲者艱苦,他們的身體、情感皆素材,在觀眾跟前坦蕩蕩(奧斯卡連性興奮也表露無遺)。然戲裏戲外,生命孰假孰真?奧斯卡的真面目或許只有Céline 知道,然兩人關係若即若離。

Carax 還說明他對今天電影的看法?奧斯卡穿上motion capture 衣,演的都是動作場面,拿着自動武器邊跑邊開槍(真好看!),然後是水乳交融的性愛(也比真的性戲更惹人遐思)。電影的攝製技術再先進,都離不開性與暴力。當然,看Marey 的早期實驗片知道,電影盤古初開已有裸露。身體本來就是藝術素材,反而到了二十世紀的電影要處處避諱。這樣看來,《巴黎聖騎士》又不完全丈八金剛了。它由觀眾的「視點」開始,呈現了影像藝術的萬般可能。喜歡不喜歡,《巴》如斯規模拍成絕對獨特。如此怪雞有趣的電影,應該更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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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