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佔領任務

10月4日下午,我坐在政府總部前空地的圓柱,拿出電腦寫一篇遲交的稿,身旁一群年輕人坐在地上將破雨傘的布料縫紉為小布袋,而指導他們的,是我認識的曾小敏,於是上前跟她打招呼,她相告除了這個廢物利用事項,還正聯絡一對伊朗兄弟導演,希望取得他們作品的版權,在這期間獨立放映,她把影片的資料傳給我,影片名字是《進擊的日常》(Everyday Rebellion,2013)。幾天後我坐在夏愨道佔領區路邊休息時,邵家臻經過,他是雨傘廣場晚會的主持人,我之前不認識他,當我幾天前在政總拍攝一個處理垃圾回收的人物訪問時,他走入鏡頭約我的被訪者到大台分享心得,一面之緣,怎料隔天就在地鐵碰上,才上前正式介紹。他跟我說已開始於每天晚會後放電影,想我接力下周的選片,我一口應承,我們都覺得《七月》很適合,我又想起《進擊的日常》,於是簡單的統籌,執行了這個佔領片單:
19/10《進擊的日常》(2013,華雅殊兄弟導演)
20/10《七月》(2004,張虹導演)
23/10《問》(2005,張虹導演)25/10《烈火暴潮》(The Strawberry Statement,1970,史都華海格曼導演)
27/10《那年‧春夏之後》(2010,盧鎮業導演)
29/10《公民不服從》(2013,陳育青導演)(註:當我在網上翻了拷貝,正努力聯絡陳導演時,陳小萍告訴我她應人權紀錄片電影節邀請已從台灣到港,會順道帶片到金鐘來。)

遇上天雨、原定集會時間過長,放映都會延後一晚;到了11月,大台的權威性更備受挑戰,壓力下增設公民自由上台發言時間,不是全盤早選定「資格」講者,有人上台質疑金鐘(比起旺角、銅鑼灣)搞文藝,精神遲緩,於是電影欣賞淡出佔領區。在旺角,我目擊過一次爭論,幾名已在旺角佔領區有歸屬感的女孩在信和門外兩條巴士站柱子之間掛起白布正準備放映《千言萬語》(1999)的DVD時,區內一名男生過來持反對意見,說不是時候,提出侵佔版權等等理由;當時聚合了很多本地獨立電影人,他們為放映據理力爭;《千言萬語》雖然放映了,我覺得主流立場還是清晰:佔領區不太需要電影,佔領時刻不需要娛樂。

視像創作是我們佔領運動其中一個特色,主要是以平面及裝置的形式,達到諷刺口吻與理念宣稱。活動影像在戶外投射有一定標準規格及空間設定,是不方便的發聲媒介,在質量及效果上也偏於間接和軟性。之前的徹夜抗議集會,作為集會節目一環投射過電影。然而在這次香港最大規模的持久抗爭行動裏,電影的「放映合法性」成為一個小小的爭辯議題,我認為是一個對於已被製成DVD或Blu-ray錄像產品的電影「消費身份」考察。雖然實際上不牽涉金錢消費,電影被接納為流動課堂的教材,但我仍然看見負面考量高於正面肯定。在旺角備受警方及挑撥者激烈衝擊過後,主流的防衛意識是警覺,有意無意將電影跟零散的消閒事件如燒烤、打邊爐放在一起,被認為是輕率、忘記初衷的娛樂,我發覺彌敦道馬路上的音樂表演亦由不鼓勵(勿用揚聲器)發展到歌聲絕跡。音樂及電影還可以在夏愨道碰上;然而比起冒日曬雨淋的手工藝/平面/文字的佔地創作,音樂只有快閃的片刻抒情,電影則是可有可無的游擊娛樂。

當電影離開電影院,不立刻進入家居,或到手機屏幕上去,而是所謂的落區放映,其實是以簡陋的屏幕、投影機、凳椅,代替舒服營造的暗黑環境,基本上是一種針對戲院霸權,挑戰「FBIWarning」,有自由理念的侵佔行為。受版權法保護的一條龍密封商業流程,有利益過多、保障過度之嫌,對自由視聽生活、權益說法,有無形權力的監控。佔領人士坐在傾斜地下,行人通道在旁,遠一點試聽都不行,在落區的基本規格上,是很不理想的,然而起碼是在學習、引發討論、分享跟進,發多於娛樂,砥礪猶勝教化,是自由生活、自主精神的體驗。

我藉此機會檢閱本地社運紀錄片,將《七月》、《問》,和《那年‧春夏之後》帶到大台前,對香港紀錄片不熟悉,席地而坐年輕的觀眾,人事對照直接產生在地思考。當年七一遊行是反對基本法廿三條立法,十一年前難得洶湧;青年爭取保衛皇后碼頭及反高鐵鬥爭亦未敢忘記,影像溫故知新地呼吸,在佔領現場以不一樣的能量接通。當我告訴張虹要放《七月》時,她建議《問》,誠然她對自己作品心水清,知道自己當年在做辯證,記錄行動之後輪到垂詢訪問,歷史在場與平台製造,觀察一遠一近,在兩個層次下進行;六十多個被訪者,有政治人人物,有普通市民,十年前的香港心聲,可在當下碰上,或只成記憶,而認同不認同則陌生及不陌生地時空接力。

當中一個觀點是:本地年輕人政治冷感,八年前的意見、成見。陳育青的《公民不服從》由2008拍到2013年,是太陽花運動前的抗爭紀錄,有被訪者也說台灣新一代對改革社會的心,認知多於熱情行動。時代現在進行中,時代的紀錄片寫定、改寫,亦在投射、憧憬、見證……

不是舊片重溫而是新片登陸,《進擊的日常》和《公民不服從》來到雨傘廣場橋底,實在是命運安排的警醒。從佔領華爾街的街頭吟誦,到西班牙、伊朗、歐洲種種藝術或自省理念的鬥爭形式,也在台北立法院前人身擋水炮,我以為是向國際學習,其實地球量子流通,抗爭者非暴力理念早在空氣分子裏接通;抱持和平理念的示威者努力勸誡激動的示威者不要衝擊警察盾牌防線,已是我們在9月28日那個下午通識自明的實踐。村上春樹的雞蛋高牆論,我居然夠膽演化,不只看成是永不言敗的比喻,當雞蛋勇敢撞牆同時擲出正氣、溫柔和坦蕩,終有一天,回復高牆水泥後原本雞蛋搭砌的模樣。我也實踐,在軍器廠街與一名封鎖線內的警員四目接觸,初段,我心存兇惡要贏他,隨即想到要令他服,不是咄咄逼人,我遂快速抽走恨意,最後閃開眼的不是我,我知道當中還有負能量,也給自己及格分罷。

《進擊的日常》在小敏的推動下,到過其他佔領區,又到大學、藍屋、油街、電影文化中心等,發揮電影流轉之美態。華雅殊兄弟遠在他方,通過facebook,傳給她慰問:
“Dear Loretta, that is amazing! This is what we made this film for. To empower the people out there who are fighting for a better world. Send out greetings to the protesters and send us some more pictures and we put it on Facebook and the website. Greetings.” — Arash and 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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