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剛電影和政治

六十年代粵語電影中的失落、徬徨、虛無心態,挺能夠形容龍剛及楚原的部份作品,但從龍剛的《播音王子》(1966)、《英雄本色》(1967)和《窗》(1968)三部電影中,角色也許經歷失落和徬徨,但電影本身的中心思想並不流於虛無,我甚至認為三部電影的主題是透過道德上的修正和力量,以及聖徒一般的宗教奉獻精神,去奮力拒抗虛無。

1972年後,龍剛與女性小說作家孟君一導一編,合作拍成的《珮詩》(1972)、《應召女郎》(1973)、《廣島廿八》(1974)、《她》(1976)、《哈哈笑》(1976)、《波斯.夕陽.情》(1977)是另一批風格殊異的創作,但《廣島廿八》和《哈哈笑》也有明顯的人道關懷和宗教精神。

從《飛女正傳》(1969)、《昨天今天明天》(1970)、《應召女郎》和《廣島廿八》,可見龍剛的轉變。緊接《窗》之後的《飛女正傳》,有濃厚的虛無心態。盡心的教育也不能抗衡家庭的疏離與社會的不公道。龍剛更在片中飾演飛女的後父,一個歹角,而不再是司法的探長。

《飛女正傳》之後,龍剛的國語片《昨天今天明天》改編自卡繆(Albert Camus)的小說《瘟疫》(ThePlague),描寫瘟疫之下,香港不同階層人士的反應和生活,但本片因政治壓力而重剪成七十二分鐘的版本,片名《瘟疫》也改為《昨天今天明天》,我們未能得窺真貌,例如劇本第68至69場歹徒計劃作亂一段刪去了,尤其可惜是第84至94場新聞工作者林博(張飾,電影中改名為保羅),在電視節目中直言社會是我們的社會,香港是香港人唯一的容身之所,他願意挺身而血戰,這一段大幅刪減了;第114至119場另一新聞工作者儀(丁紅飾),在節目中悼念林博,差不多全部刪去。

甚麼政治壓力呢?因為左派報紙輿論攻擊龍剛,指控電影以搗亂的歹徒影射六七暴動參與者,又以一位新聞工作者林博,影射因抨擊暴動而遭殺害的商業電台播音員林彬。有人甚至介入影片的剪接,於是林博具本土色彩的「香港是我家」信息刪去,影片甚至沒有仔細處理林博之死和犧牲精神的社會效應(龍剛的劇本手稿寫道:「上天利用一個人的死,去打動無數人的心」),相當可惜。

除此之外,李醫生(文妮飾)一角的修女背景被略去了,連帶宗教信息也大為淡化了,例如序幕的《啟示錄》典故抹去、第120場李醫生和導遊小姐Rose(林婉貞飾)的宗教討論、第122場李醫生的祈禱刪去了,但125B的祈禱還在。《昨天今天明天》具有寫實性、批判性(瘟疫緣於勞資糾紛,錢是原因,也是傳染的媒介)、大量實景拍攝、信息豐富(從劇本可見龍剛做了不少調查研究)、崇尚博愛精神、知識分子良心和人道主義思想,拍攝水平頗高,但由於社會和宗教信息刪減,整體略為欠缺說服力。龍剛在片中飾演一個白粉道友黎松,被爛仔欺負,打算出賣女兒給龜婆,他是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下接《應召女郎》的相似形象。

《應召女郎》也具有社會控訴一面,但沒有出路。神父(喬宏飾)一角只能夠消極地發揮正義力量,皈依天主的妓女惠英(陳曼玲飾)只能血腥地向始亂終棄的有錢人王佐治(唐飾)報復,貧病夫妻(龍剛、金霏飾)一家大小服毒身亡,將楚原《可憐天下父母心》(1960)的情節推向極端的宿命悲劇。

《應召女郎》之後的《廣島廿八》,關注戰爭與和平、核爆的災劫、戰後的創傷(創傷情景重複閃回),影片在日本實景拍攝(括廣島原爆紀念館),是針對冷戰時期全球核子威脅的作品。

《廣島廿八》中的導遊芳子(蕭芳芳飾)向龍剛飾演的香港作家介紹廣島的景點,最後問道:「一個垂死的人,除了信念之外,還能有些甚麼呢?」片中的信念倫理,體現於反核子戰爭的信息,而片中的現實,是原爆生還者和第二代活在陰影中。芳子是第二代,加入了和平工作團體摺鶴會,因白血病而死(芳子之死用了剪接手法,效果像一個個定格組成,感染力比較強),妹妹京子(李琳琳飾)也是第二代,她以武力手段抗議並爭取賠償,芳子生父在女兒死後,切腹而死,養母發瘋,溺水而死,留下相當悲劇的結局。可是電影的問題太多了,詳參本期蒲鋒的長文〈《廣島廿八》和戰爭回憶〉。

龍剛在《昨天今天明天》和《應召女郎》所飾演的角色,再不是探長般的探索者,而是感受者、失敗者,表明他同情居於生活底層的普羅大眾,但由此他感到絕望的無力感,無法接受及面對現實,《昨天今天明天》中還有樂觀的態度,至《應召女郎》已一掃而空。而《廣島廿八》中,現實和理想有差距,龍剛將探索者和感受者的角度結合,留下文藝的社會責任,不單純樂觀,甚至有點悲愴。後來的龍剛,展現出的虛無感與批判性,表明一個「上帝已死」的局面,再沒有希望,就唯有絕望地反抗。

作者: 
刊物: 
Year: 
Month: 
期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