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舞故我在:《狂舞派》的順流逆流

歌舞片,20世纪60年代曾是香港國、粤語電影的一個流行片种,一幕幕男女主角的輕歌曼舞,盛載了歌舞所给觀眾的官能愉悦,主角身上一襲襲華麗的舞衣,同時亦帶有時裝表演的功能,滿足上世紀60年代香港市民對物質和時尚的嚮往。但隨着70 年代片廠制度的没落,觀眾口味的急遽變化,上承古裝武俠片傳統,下有李小龍開辟新局面的功夫片乘時全面崛興,除了純粹展示武術搏擊的電影大有市場外,功夫片隨後亦派生出多種複合類型的功夫電影如功夫喜劇、城市動作,以至靈幻功夫片,香港電影全面進入“尚武時代”。另一邊廂,70年代末新浪潮電影的崛起,加劇了電影轉向實景拍攝的需求,題材亦較多探討現代都市價值觀和社會變遷,意識形態上偏向保守的60年代歌舞片題材並未受新浪潮導演的青睞。本身較小眾口味的歌舞片,多年來在香港電影業並未找到蜕變的契機。

此後香港出現了一些零星的歌舞電影,像《愛君如夢》(2001)便是劉偉强導演的一部頗具誠意的作品。電影受當年大受歡迎的日本片《談談情,跳跳舞》(1996) 影響,由香港歌影巨星劉德華主演,配搭吳君如、梅艷芳,講述一個平凡女人借社交舞暫離現實追逐夢幻的故事。2005年陳可辛導演的《如果·愛》則更見魄力,以戲中戲故事和連場歌舞,營造出一個交織男女情感纠葛、隱喻兩地矛盾角力的愛情悲劇片。

《狂舞派》,香港這彈丸之地去年平地一聲雷的勁舞電影,由拍過兩部小成本獨立製作《當碧咸遇上奥雲》(2004)和《魔術男》(2007)的新晉導演黄修平執導,描寫了一個熱愛跳舞的少女的追夢故事,大膽棄用有叫座力的演員、明星助陣, 找來只演過幾部電影配角的顏卓靈飾演街舞天才少女,銀幕新人蔡瀚億擔演太極高手,與片中一大班出色的本地街舞好手“舞/武”出青春火花。電影上映後大受歡迎,旋即成為本地影壇的話題之作,引起大眾對本地街舞人才的注目。女主角顏卓靈先後躋身台灣電影金馬獎和香港電影金像獎候選人之列,與内地港台一眾當红女星爭逐最佳女主角,電影本身更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候選名單,與《一代宗師》、《激戰》等爭逐 ,業界對它的關注程度可見一斑,可謂締造了一個本土神話。最後在香港電影金像獎中,能在去年香港電影佳作紛陳,以及《一代宗師》囊括12獎項的情况下突圍而出,奪得最佳新晉導演獎和最佳新人獎,如此成績亦已算相當不俗。

此片並非香港首部以街舞為題材的電影。2003年邱禮濤執導《給他們一個機會》(又名《繼續跳舞》) 以社會關懷的角度,講述一群備受社會歧視的街舞小子力爭上游的勵志故事。《狂舞派》對比之下,顯然力圖擺脱傳統說教主題的包袱,將街舞故事還原從少年輕狂的本位角度出發。與此同時,電影題旨的多層次性,優秀年輕演員的率性,加上叙事和影像上的本土性,營造了一個書寫“為了夢想你可以去到幾盡(”為了跳舞,你願意付出多大努力,作出多大犧牲 ?)的都市神話,在今日貧富懸殊、某些價值觀念岌岌可危的香港,此片能取得眾多年輕、年長觀眾的認同,自非偶然。

近世西方以勁舞為題材的青春勵志電影並不罕見,偏偏這類型在亞洲電影領域較少開花結果,反而在日韓作為一種文化產業,Hip Hop街舞在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的例子則屢見不鮮,與其他藝術諸如芭蕾舞、傳統音樂、影像媒體大玩跨越的把戲 層出不窮。

《狂舞派》在這方面可謂借鑒了異國潮流的現象,擷取了本地為人所熟悉的傳統武藝的元素—— 太極,而這種選擇顯然並不生吞活剝,既符合有江湖背景的男主角在獄中的經歷和頓悟旁枝故事,亦與本身出身豆品店家業的女主角一向鄙視傳統的背 景產生微妙的化學作用。同時間,女主角的人物背景,賦予電影展示年輕的身體處於傳統空間的制肘和衝突,讓電影多了一重探索亞洲文化傳統与西方現代都市價值觀之間衝突的可塑性,儘管這個探討傳統價值凋零的題旨最後並没有發展下去。

電影的英文名“The Way We Dance”,我舞故我在,一語道出了年輕人對擁抱自我、拒绝墨守成規、特立獨行的自主生活態度的嚮往。故事主人翁是自幼在家人經營的豆腐店幫忙打理店務的少女阿花,生性活潑的她當然不甘心每天幹着刻板的活 兒,無時無刻不渴望“抛掉豆花跑上街”。而電影中的豆品店,只是叙事中的一個背景,交代女主角出身的一個符號,除了開場的幾個簡單場口,表達她如何不愛與親朋戚友打交道,豆品店頂多只是她施展街舞混合雜耍伎倆的場域,编導對這個正凋亡的 傳統家業之間的互動和矛盾,只有點到即止的勾勒。但電影的叙事很快便進入女主角夢寐以求的逐夢之地:她考上大學之後讓她如願以出色的天才舞技,加入大學的街舞组合 B ombA,認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舞友,親近心儀的萬人迷偶像 Dave,為參加比賽擊敗舞壇班霸 Rooftoppers 而奮鬥。

片中的 Rooftoppers 是電影另一亮點,不但舞技出眾,令人刮目相待,更重要的是,當中一場工廈内部以至天台的眩目编排和個人技術,仿若“成家班”式的飛檐走壁本領和賣命膽色,在名導杜琪峰多年的御用摄影師鄭兆强的上乘攝影的鏡頭下,揮發出奪目的光芒,重新挑起新一代觀眾對港產片的追捧熱情和自豪感。加上獨腳舞者 Tommy Guns 的助陣,由隱世舞林高手以至成為鼓勵受傷的阿花舞出自我極限的靈魂人物,他的加盟無疑令這部電影更添一重勵志故事的必殺元素——亦即是自傳的成份。

除了兩個舞團的“舞鬥”作為片中的主要戲劇矛盾,另外加插太極戆男柒良的副綫,由他與女主角一段“不打不相識”的交往,由外形怪相的他最初不被女主角接受,最後啟發她將太極招式加進 Hip Hop 舞步,以至與女主角跟暗戀的 Dave 構成若有若無的三角戀情愫關系,織出一幅糾結傳統、現代、 懷舊情懷、浪漫激情的校園青春圖像。

街舞的精神無疑是擁抱自我、“我自跳我舞”, 但街舞之所以能夠成為深受青少年趨之若騖的街頭次文化,是因為它本身對一切成規“不給一口釘”(not give it a damn)的態度,對傳統舞蹈奉為圭臬的平衡、對稱、和諧的視覺美感等基本概念進行顛覆和挑戰,而這立場正中符合處於反叛期的青年人的胃口。《狂舞派》的編舞者可謂精於此道,尤其善於以諧謔方式來對傳統藝術進行嘲諷、調侃,進而討喜。像女主角初次跟太極會的小子去老人院獻技,忍受不了沉悶重複而媚俗的舞步而即興以街舞的步式,加上恣意諧謔的鬼馬表情,結果引起哄堂大笑,不單是戲中的老人家為這突如其來的加料娛樂感到新鮮,銀幕下的觀眾亦猛然被征服了:没想過舞台上出軌的行為,可以如此給主流的、本來神聖不可侵犯的成規施以嘲諷,這種不費吹灰之力便奪得精神勝利,给現實中步步為營的觀者,特别是苦於遵守成年人訂下的遊戲規則的年輕人,無疑提供了投射宣泄污氣欲望的機會。

當然,片中被嘲弄的只是兒戲庸俗的太極舞,在無數香港電影被奉為武術至尊的太極拳,在這兒,還未有成為被顛覆的對象,相反,在電影中還三番四次以誇張手法渲染太極威力、幾達神話化的漫畫化描寫,符合了主流男性觀眾對這種傳統的信仰和想像。

男性意識的主導無疑駕馭全片的叙事角度,特别是片中鋪陳出的兩位女舞者為Dave 爭風呷醋的情節最落俗套。在第二女主角 Rebecca 憶述她在阿花中學母校表演《阿里山姑娘》舞蹈,舞姿曼妙,不料當司儀的女主角不知是出於妒忌抑或是對媚俗的鄙視,竟然衝出台前以諧謔動作奚落 Rebecca 一場,當中所加插的男同學的反應鏡頭,無疑是置兩女為爭逐風頭、受制於男性主觀下而不自覺的欲望對象。先不論這一幕與片首阿花低調地以假身動作掩飾失去重心的Rebecca 的體貼毫不搭調,這一場若用以解釋女主角早有瞧不起傳統舞藝的端倪,容或有說服力,但用以鋪墊Rebecca 早有為自身尋覓舞台,故奮不顧身投身娛樂圈染缸,可說是捉錯用神。 由於對人物欠缺立體描寫,片末編導刻意讓 Rebecca 在動漫寶寶决戰中,一身密實裝束,以重演曾經受挫敗的“阿里山姑娘”舞蹈來重新建立自我,亦只變成編導的囈語,與角色的塑造脱了軌。

而電影中幾段感情描寫,亦予人蒼白無力之感。 Rebecca 急功近利的心態,和她與Dave 的情感决裂,劇本只以面譜化的筆觸交代。片中甚至以一個展露男主角雨中袒露肌肉的 MTV 來交代他的失戀之痛,對照女友為求出位,不惜展露胴體的情節, 未嘗不是對編導的反諷。

縱觀《狂舞派》,無疑是不乏靈光、顯出苦心孤詣的銳意之作,展現港片少有的文化視野和狂野活力,特别一班演員的自然演技,更是一新觀眾耳目, 導演功不可没,可說是見證了一个本土電影作者的誕生。而電影本身亦正好暗合了其中文名“狂舞派”: 當中的“派”字不單是给狂舞的少年冠上一個型格的定調,令人聯想到背後引伸出少年輕狂才配得上的身份認同標籤;另一方面,“派”一字也令人想起,“派”實为甜品“Pie”,這種一般呈圓形狀、不起棱角、 家常配料百搭、“有容乃大”的鬆脆易入口甜品,仿佛亦是這齣電影的最佳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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