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yhood《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追憶逝水年華

相比攝影按下快門的「決定性瞬間」,電影的鏡頭持續不斷,是不是把「時間」更形象化了?嚴格來說,每部電影都是「紀錄片」:記錄了某時某地某人的狀態。觀眾愛看老電影,有時是追憶逝水年華,看看那個明星的美好時代。菲林底片上凝結了的聲畫具文獻意義,因為它在虛構的故事中,讓我們看到了真實。

電影離我們愈遠,文獻的意義愈大;電影拍的時間愈長,因着時間幅度,也愈能看出「紀實」的力量。從這角度看,Richard Linklater 編導的《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Boyhood),片長近3 小時,是今年最能把「時間」這個命題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電影。它一拍就是11 年了,從2002 年一直到2013。故事也橫跨11 年, 演員Ellar Coltrane 演一個叫Mason 的小孩,從5 歲到18 歲。《我們》的故事或許杜撰,然而Coltrane 十多年的成長、蛻變卻如假包換。而且還不只Coltrane 一人,演他姊姊Samantha 的Lorelei Linklater(顧名思義是導演親女兒),亦由小孩演到少女時代。演他兩爸媽的Ethan Hawke 及Patricia Arquette,跟影片一起經歷了十多年。

拍足11 年鏡頭跟着 主角成長Linklater 算故技重施了,他那「Before 系列」亦見證演員長大。二十年追看下來,到年前的《情約半生》(BeforeMidnight),很難不慨嘆歲月無情。在電影歷史中亦有同類例子,著名如杜魯福(今年離世三十周年)的「安坦但奴」(Antoine Doniel)系列就是。Linklater 真是深得法國新浪潮「真傳」, 「Before 三部曲」的喋喋不休像伊力盧馬,今次《我們》叫人想起杜魯福。除了「安坦但奴」,橫跨幾十年的電影還包括《男歡女愛》(A Man and a Woman)及《男歡女愛未了緣》(A Man and Woman: 20 Years Later) , 《最後的電影》(The Last Picture Show)及《Texasville》,《教父2》及《教父3》,《江湖浪子》(TheHustler)及《金錢本色》(The Color ofMoney)等。導演與明星久別重逢,決定把電影續拍。藝術離不開生命,他們的成長經驗或困惑,統統投射到續他裏去,角色跟隨自己成長。如此以生命映照電影,觀眾看到電影人、演員被韶華洗刷的留痕。老實說,這樣的電影很少有不好看的,單其「紀實」味道已經動人了。

上述經年累月的電影大都無心插柳,《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稍稍不同,Linklater一早有「拍攝經年」的打算,或許更接近Michael Apted 拍了半世紀的紀錄片系列「Up Series」,同樣由6、7 歲的小孩拍起。由「Up」到《我們》,雖說有規劃,但其間枝節叢生( 「Up」中途便有人不願再被拍),不到最後不知結果。幾乎唯一能肯定的是,小孩十年間的變化將非常戲劇性——在《我們》中,Mason剛出場時5歲,可愛單純,充滿童真及好奇心;後面愈來愈老成了,反不及年幼時好看,有「小時了了」之感。Mason性格較比動,總是一臉不在乎、愛理不理的(或許跟他是弟弟有關,姊姊倒外向)。他長大了跟家人的距離漸 遠,心事愈來愈多,青春期對異性好奇。Mason面對戀愛、升學及離家的抉擇,不經意向生父拋出一道哲學問題: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Mason看上去如此真實,也是虛實互應,他或多或少是主演者Ellar Coltrane 的寫照。

也是「Motherhood 」看《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竟想起田壯壯很多年前的《藍風箏》。同樣由小孩眼光出發,同樣說單親媽媽帶着兒女幾度改嫁。兩部電影的文化及時代完全風馬牛,單親家庭的境况原來大同小異。《藍風箏》中,新中國政治運動此起彼落,多個「父親」輪番被鬥倒。換到《我們》二十世紀的美國城鎮,生活條件優厚,但單親媽媽的焦慮並沒消除。《我們》的媽媽(Patricia Arquette)太早為人母,有點不甘心,所以回大學完成學位,希望找份更好的工作。她聰明及有毅力,之後不停進修,後來更躍升為大學講師。前夫(Ethan Hawke)在她看來也許不夠進取,是個長不大的男孩,電影開始時兩人已離異。媽媽後來跟不同男人一起,改嫁、搬新地方,象徵了她想改變現實的欲望(先後跟大學教授及退役軍人在一起),惟最後皆不歡而散。單親媽媽在《我們》故事很吃重, 「Boyhood」其實可易名「Motherhood」。母親對兒女悉心備至,把他們撫育成人,倒頭來回看自己大半生,悲從中來,嘆說難道這是活着的唯一意義( 「天職」是女人的緊箍咒)!?Arquette 演得太好了,二十年前《浪漫風暴》(True Romance)是個性感尤物,今天在《我們》脫胎換骨,憑此片陸續受到獎項肯定,證明藝術造詣亦需要「時間」浸淫。

父母離異漂浮生活

不過父母離異,家庭環境變遷,最可憐的還是小孩子。《我們》開始不久,Mason跟着母親搬回侯斯頓跟外祖母同住。母親開車離去,Mason隱約看到朋友騎單車揮手送別。這對鄰舍的玩伴曾一起踏單車、塗鴉及看女性內衣照,沒正式道別就被迫分開了。母親跟大學教授結婚,Mason及姊姊多了一對年紀相若的繼兄妹,四個人頗合得來。可惜繼父酗酒日漸嚴重,父母終於決裂,一家人在危急下逃走,Mason與繼兄妹的關係戛然而止。多少次媽媽要搬家,Mason及Samantha要告別熟悉的環境,重新適應新地方,偶爾還被同學欺凌。成年人不停東奔西跑、營營役役,小孩跟着像浮萍隨波逐流。影片不只一次,拍Mason 像宣傳海報那樣,看着天空發呆,很呼應小孩在影片中的無奈。

當然成年人不見得精明到哪裏去。長大了的Mason跟初戀情人說,母親學有所成,在大學教書,學生都喜歡她,但她還是很迷失。單親媽媽最後慨嘆什麼?前半生怎的不停做錯誤決定,給自己惹來一身沒用垃圾(包括兒女麼?),然後用下半生把它們統統丟掉。「成長」在《我們》中,並不是小孩或少年的專利,成人不停自我否定,覺今是而昨非,根本沒初衷可言。Hawke 演的Mason 生父,似乎不喜歡前妻那樣規行矩步。他是民主黨的信徒(討厭布殊及麥凱恩),一直沒「正常」工作,人到中年還開着GTO 在街頭耀武揚威。

他貪玩的性格令他跟兒女保持友好關係(卻懂得自我保護,被Mason 一語道破了)。但當年紀再大,他從事保險工作,認識了年輕妻子,誕下可愛麟兒,衣著變得保守,連座駕也改成家庭車了。

剪接節奏如日常般自然

Linklater 把十多年家庭的變遷寫來,沒有道德責備,避談廉價的因果關係,人皆有苦衷或缺點。Mason的成長變化,不注明年份什麼的;每以髮型暗示,藉過場輕輕帶過,一晃便是幾年(其中精彩一剪是教授跟媽媽在教室打情罵俏,一轉場他們已蜜月歸來)。《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整部片的剪接及節奏看來,頗有無論喜與悲,生活仍要繼續(life goes on)的氣度,透過時間我們見證一切。人在成長中不斷演變,Mason幼小時喜歡收集石頭,長大後卻喜歡攝影起來,但這種嗜好會伴隨他一輩子?他會因為藝術愛好,活得比父母快樂?不知道,一切言之尚早。對了,母親慨嘆生命告一段落,顧影自憐;那邊廂,兒子開車駛過一望無際的公路,才邁進大學校園,對一切滿有期待,剛到埗跟同學到國家公園遠足,遠離文明(像上次談《萬里狂沙萬里仇》,不老天地當起時代交替的見證者)。《我們》由一對母子開始,由兒子與他的「準」小情人結終(兩人對「永遠是當下」共鳴),其關係的變換,意義夠明顯了。

《我們》的主題是生生不息吧,生命周而復始。「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跟1986年台灣新電影一部影片同名,港譯甚至比原名「少年時代」(Boyhood)準確,因故事涉及不只少年一人。由別人的兒女,變成別人的父母,我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關於時間的電影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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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