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成群 依舊浪漫──試探杜琪峰的「小組電影」

侯活.鶴斯(Howard Hawks)的《赤膽屠龍》(Rio Bravo,1959)中有這樣一個角色:甸.馬田(Dean Martin)飾演意志消沉的警員Dude,他毫無目標與鬥志,每天只求喝個大醉。戲中尊榮(John Wayne)好不容易才教Dude振作起來,中間卻有幾處曲折令Dude再度放任自己。一個從萬念俱灰中再度燃燒的人物,我總好像在別處也見過一個同樣令我深刻的角色。後來我才知道,我想著的是《柔道龍虎榜》中的司徒寶(古天樂飾)。

我不是說杜琪峰與鶴斯有任何聯繫;杜琪峰的地位不需要靠跟大師拉關係來肯定。由Dude與司徒寶,我再聯想到《赤膽屠龍》中拉雜成軍的五位主角,他們組成的「小組」(group) 展現了多種深厚而複雜的情感。「小組」的概念在鶴斯的電影中佔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湊巧地,在部份杜琪峰的「小組電影」中亦然,作品裏小小隊伍所展現的團結、義氣和男性情誼等,一直以來都為人稱道。究竟杜琪峰是如何去建立與描寫他的小組呢?透過小組他表達了什麼?肝膽相照的小組氛圍又是否他的理想世界?

小組與體制

《十萬火急》(1997)可說是杜琪峰「小組電影」的濫觴。片中他初次以一隊紀律部隊為主角,分頭描寫幾個慈雲山消防局內的消防員,著力刻劃他們救火時的英勇和團結。銀河映像成立後,實質由杜琪峰執導的《非常突然》(1998)、《鎗火》(1999)及稍後的《PTU》(2003)都是以小組為主角,講述一支數人隊伍同心執行任務。《辣手回春》(2000)寫三個滿懷抱負的年青醫生(鄭伊健、陳小春、張柏芝)希望改革凡事得過且過的「何求其醫院」,以熱誠去感動與扭轉僵化的制度。表面上《辣手回春》承襲了《十萬火急》的精神,甚或想再深入探討制度與小組之間的對立,但此片的胡鬧嬉戲調子與杜琪峰的小組情誼完全不能相容(在這個混亂瘋狂的調子下,所有建立起來的感情關係都會瞬即被一些無聊笑料抵消——情誼可以包含頑皮,但一定要建基於某程度的嚴肅與認真上,才會可信);故此《辣手回春》可說具備了杜琪峰小組電影的形相,小組的情誼精神卻發揮得最差。《柔道龍虎榜》(2003)沒有警沒有匪,也沒有之前幾部作品中的正式隊伍,但我覺得將片中三個主角看成一個「小組」,依然是個合宜的解讀;我會把此片列作一個殊例。直至《放.逐》(2006),典型的杜琪峰小組才再次出現。接著下來的《文雀》(2008)與《復仇》(2009)都是重用以往的小組主角,在已有的基礎上稍作調整。

上述的一批小組電影,大部份都有一個基本結構:在一個法度嚴明的體制/組織內,存在著一班有自己一套規則的小組。在《十萬火急》裏,抗拒制度的種子已經萌芽——老總(劉青雲飾)在消防總長(劉松仁飾)視察期間,大膽反駁說最重要的是懂得救人而不是熟讀有關消防設備的數據;面試時,老總說即使街井沒有水仍會入火場救人,他不認為這是魯莽,卻落得考官認為他是個不知變通的死硬派。(某程度上,劉青雲在《非常突然》演的重案組警長森也承襲了老總的部份性格,兩人同樣不介意逾越成規,用自己的方法辦事)。雖然老總對整個消防體制有不滿,隊員之間又有些微意見分歧,但最終大家滅火救人的目標還是一致的,絕對是體制會認可的模範消防員。所以到了結局,體制的代表消防總長以一句「Good Job」肯定了這隊出人意表的倒霉消防員。

但到了《鎗火》、《PTU》及《放.逐》,小組與體制之間的矛盾就變得非常尖銳;這也是小組之內的情誼發揮到極致的時候。《鎗火》、《放.逐》的黑幫與《PTU》的警隊,一黑一白,本質上其實相似——展Sir(任達華飾) 與隊員在後巷腳踢線人迫供,行為不就近於黑社會嗎?他們的階級與規則都清楚分明,成員必須恪守;一旦行差踏錯,就要接受紀律/家法處分,沒商量餘地。警隊與黑幫的體制講求服從與效率,位高者有絕對的權力;制度是非人性化的。所以不管領導體制的是誰,體制本身都會傾向壓抑或者消弭多餘的情感。《鎗火》的頭目文哥(高雄飾)表面上平易近人,甚至會替保鑣泡咖啡,但到了需要執行家法時,「勾義嫂」的信仔(呂頌賢飾)和自已的妻子都難逃一死。《鎗火》後段文哥沒有再出現,我們沒有看見他因為妻子出軌而動怒,繼而下令滅口;我們只是間接地在文哥的弟弟南哥(任達華飾) 口中得知信仔「勾義嫂」,阿鬼(黃秋生飾)聽到後就知道不得不「撥亂反正」。信仔不得不死,因為他犯了不可赦免的天條;體制自有既定法則去懲罰犯規的人。《PTU》的Madam張(黃卓菱飾)可說是全面地將警隊體制人格化:冷酷、不帶私人感情、強調身份職級、講求效率、只求捉拿犯人歸案而不問箇中情由。

可是,杜琪峰的小組是不能完全貼服地生存於這種體制之內的。小組最重視成員之間的關係,感性的情誼才是內部的最高法則。要表現這種小組情誼的深度與強度,杜琪峰最常用(也是用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小組情誼與體制法規來個正面交鋒;當兩者有衝突時,杜琪峰的小組無一例外地會拂逆體制以保存私情。在《鎗火》的上半部,五位槍手是為文哥賣命的好保鑣,同時也建立了五人之間的情誼;下半部他們忠心不變,卻各施各法幫助信仔逃過大限,原因大抵離不開一份曾出生入死的手足情。他們沒有反叛體制,但情誼又令他們不能乖乖聽話。 《放.逐》打從開始就決定了五個槍手要對主流的黑道勢力負隅頑抗:身為黑幫頭子大飛(任達華飾)手下的火(黃秋生飾)受命要殺死和(張家輝飾),但他和三個舊時兄弟都對和情深義重,不忍見他死去,只好折衷地放生和一天,先替他完成最後一宗買賣,可惜事敗,火被大飛追殺,到了最後關頭,兄弟四人才決定要消滅大飛。幾部電影中,《鎗火》的信仔完好逃脫,其他人亦沒有東窗事發,《PTU》最後亦是虛驚一場,所有人安然渡過。相比之下,《放.逐》是唯一一部有主角真正被體制懲罰(火被大飛掌摑與槍擊),同時亦是唯一一齣主角小組把體制的代表擊潰。

小組的形成

要再深入了解杜琪峰的小組,我們可以轉個方向,看看他的小組是如何形成的。觀乎多部作品,小組要不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埋班」,就是由相交多時的朋友組成。《鎗火》的槍手小組是臨危受命,有些是多年未見,有些是互不相識,漸漸卻由冷淡變成摰友。《柔道龍虎榜》(2004)的三人原本風馬牛不相及,卻因不同理由短暫地相聚在一起(司徒寶打理酒吧、Tony找司徒寶較量、小夢到酒吧應徵歌手)。《十萬火急》、《非常突然》、《PTU》則是將幾個性格各異的人「安排」在一起;除了份屬同一紀律部隊外,小組成員可以說沒有任何必然聯繫的。《放.逐》與《文雀》跟上述幾套戲有點不同——二者的小組在影片開首時已經完全成形,成員之間的深厚友誼和信任,早已建立,而且都不是透過機制的「安排」而形成。影片幾乎沒有交代兩個小組的往事,我們只知道《放.逐》的五人識於微時,《文雀》的四人大概也結伴合作了一段時間。在杜琪峰的小組中,除了「朋友」之外,不會有其他形式的關係存在。成員都沒有親兄弟、表兄弟、父子、夫婦、情侶、師徒等倫常關係;即使在小組之外,這些關係都不常見。所謂「朋友」,就是一個陌生人與另外一個陌生人滋生的關係;人不能選擇自已的父母兄弟,甚至配偶與同僚,但我們基本上有自由跟我們喜歡的人交朋友。這種結交的自由,我覺得是杜琪峰小組的要點之一。我們不能控制會遇上什麼人,就像杜琪峰的電影中,或會被隨機編入隊伍,或者不知就裏碰上幾個怪客。若果跟這些人發展出情誼,那就必然是出於個人自主的選擇。《PTU》裏Kat(邵美琪飾)讓路給肥沙的一幕,便令人感動。展、Kat與肥沙深夜在冰室閣樓相遇,肥沙跟展交代了四點鐘不要走廣東道後,準備離開,此時Madam張卻由前門闖入,要捉拿肥沙。原本擋住退路的Kat在慢鏡下輕輕挪開身體,不發一言,騰出一條通道給肥沙由後門遁去。起初她是第一個截停肥沙,要把失槍一事上報的;現在,默默地,她揀了要保住肥沙。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卻明確地交代出Kat的選擇與改變。Kat為何會回心轉意,箇中因由,恐怕難以推敲;但那輕巧的讓路,卻代表她明知故犯,不惜犯險。從多方面看來,Kat絕不是因為一時感性或出於魯莽,相反,她的轉變是理智冷靜的,而杜琪峰亦讓我們看到她對自已的選擇清醒而不悔。杜琪峰的小組情誼,基本上是建基於這種自由選擇;在他的電影世界裏,這份擇友的權利是很受尊重的。《鎗火》五人剛聚首時,信仔對幾個前輩都客客氣氣,禮貌周周,但這不代表其他人就要視信仔為親密戰友。阿肥(林雪飾) 與阿Mike(張耀揚飾)起初對信仔都是少有瞅睬,他們之間的情誼是經過幾番拼死激戰才得來的。情誼,某程度上,就是互相尊重,互相欣賞。尊嚴與自尊在《柔道龍虎榜》中是一個很重要的元素,Tony、司徒寶、小夢三人發展出濃厚情誼的過程,也就是司徒寶與小夢重新肯定自己的生命價值與夢想的過程——小夢讓司徒寶重拾自尊,司徒寶尊重小夢渺茫的明星夢。

責任與浪漫

責任與浪漫是另外一對與小組有密切關係的概念,兩者並不完全對立,卻可分別追溯至小組之中某種難以調和的矛盾心理。如果對人性的尊重是小組的基石,那麼責任與浪漫就是令小組燦爛盛放的酵素。杜琪峰小組電影中的角色都重情義,而此情操是令人感動振奮的。小組成員之間的情誼得來不易,而要成全這種關係,往往代價不輕。譬如《PTU》開首,展Sir阻止Kat匯報失槍,由他決定插手的那一刻起,整隊PTU已跟他一起背上了一個可能負不起的責任。《放.逐》裏的阿和以往刺殺大飛失敗,今天就要負上相應的代價,無可避免;泰不能不念手足之情,要講情就有竭力保護阿和的責任;火本來奉旨行事,卻陷入了兩難的處境;而貓(張耀揚飾)與波(林雪飾)則各事其主。在影片結尾,和死後,火等四人意外地在觀音山劫了一噸黃金,正興高采烈準備上船遠走高飛時,大飛忽然來電,以和的妻兒要脅四人。四人別無選擇,因情誼而生的責任,將小組推向一個無可避免的命運。在大部分杜琪峰小組電影裏,小組成員感受著小組情誼的同時,也欣然接受不能逃避的責任,坦然面對。

將《放.逐》的結尾與開首對照,就可看到與責任同時存在的,是一份不尋常的浪漫。火等四人最終的死亡,皆因和與他的家人返回澳門,而和又深知大飛不會放過他。杜琪峰的小組主角常被純粹的主觀喜惡帶領著,率性而為;他電影裏的人物被浪漫化,連電影中的世界觀也是浪漫化了的。「小組電影」的世界往往相當脫離現實,電影呈現了黑道或警隊世界的片面,卻抽空了大量與生活或社會現實有關的細節。《鎗火》裏連串的槍戰;《PTU》近於舞台化的燈光、《放.逐》呈現的仿西部風貌,在在是要塑造出一個遠離現實、不求客觀、只存在於想像裏的抽象世界:或曰,江湖。《柔道龍虎榜》將這種主觀構想與浪漫激情推到極致。片中差不多所有人都會打柔道,以柔道為志業,明顯那是一個不顧真實,倚仗想像搭建出來的世界。

江湖浪漫,道路卻從不平坦;這些小組若要找尋一個不會壓迫他們的世界,讓他們從容地過理想生活,那大概只能求諸一個烏托邦。小組裏的角色都是鐵崢崢的性情中人,但有時大局為重,不免要忍讓妥協一下;現實總是不能讓他們完全舒展真正情懷。然而,在某些曇花一現的時刻,我們還是可以窺見小組夢寐以求的理想天地。如在《放.逐》中,火等四人步行至觀音山附近的林間,當他們決定不劫金後,心情好像馬上放鬆下來,頑皮地嬉戲調笑,大講黃色笑話挖苦肥波。及後還有陳警官(任賢齊飾)被賊人重重圍困的一場槍戰,精於槍法的陳警官輕鬆應對,瀟灑自若,令小組成員惺惺相識。全片大部份段落都發生在頗帶殖民地色彩的澳門城區,這一小節郊野的段落,彷彿令火等暫時忘掉了被追殺的處境,盡情展現真我本色,尤如走進了一個世外桃園。《柔道龍虎榜》中的「紅氣球」段落亦有類似效果。在小夢離開香港的前一晚,三人在分岔路口偶遇,合力以「騎膊馬」的方式撿回一個卡在樹枝上的紅汽球,讓它自由地飛向無邊天際。這個看來無關痛癢的段落,卻成為了電影中最單純美好的事——友儕間的信任期盼、純真赤誠、理想希望,都在這小小插曲裏體現了。杜琪峰說,安排這場戲的其中一個目的,是希望三個主角在分別後,亦會想起這一件窩心小事,想起他們曾經共處的快樂時光。一夜短暫,紅氣球鬆手後就瞬間不見影蹤;柔道場不會永遠是司徒寶的英雄地,日本歌壇亦未必能使小夢成名,但他們三人的理想世界,倒曾經短暫地在大榕樹下出現過。

返回文首提及的《赤膽屠龍》,有一場我很喜歡的戲——Dude戰勝了酒癮之後,與另外兩名小組成員在警署裏悠閒地唱牛仔歌,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充滿默契,情誼盡在不言中。《鎗火》裏踢紙球、《放.逐》裏踢Redbull、《柔道龍虎榜》撿紅汽球,大概跟《赤膽屠龍》的這一個小段落,有相似的效果。情誼之最,或許就是這種同袍交心的坦蕩、無憂與喜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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