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電影的美好年華

二十年了,一眨眼就二十年了。好像還剛剛離開電影院,仍為着電影裏的人物和故事感動,心頭掛着一塊鉛;然而,風華正茂的人後來都有了年紀,沒添太多皺紋的又已經不再,而這個城市也改了模樣了。然而,二十年前這幾齣電影確是值得記取的。

世界不少地方都懷念起王家衛一九九四年的《重慶森林》,有電影節、大學等更特別為此舉辦二十周年放映會。世上很多東西都有限期,《重慶森林》卻是不會過期的。一代又一代過去了,今天我在大學教的學生,仍會為着電影的人物獨白、城市感性、物的情結、愛情交錯等動容。五月一日為限期的鳳梨罐頭、城市陌生人之間的0.01公分距離、223與663電影上下兩半的失戀警察等,這些數字符號都被記下了,當然還有Midnight Express裏的廚師沙律、加州餐廳與California Dreaming歌曲、林青霞的金色假髮與墨鏡造型、王菲神采飛揚的本色演出等。電影當年看得鬼才導演昆頓.塔倫天奴感動不已,王家衛亦是憑這部輕盈的城市愛情實驗作品打入國際影壇。早前有網上媒體選出二十部關於寂寞的優秀電影,《重慶森林》亦榜上有名。是的,我們很難忘記何志武(金城武)寂寞難耐時亂撥電話找人、以跑步流汗代替流淚的悲喜劇,強悍如致命尤物的金髮女子,也有一刻倦得需要一個陌生膊頭承托。寂寞的時候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

輕盈較易讓人受落,其實沉重也可是珍貴的。當年《東邪西毒》一拍經年,電影未埋尾創作隊伍先架起手提攝錄拍出《重慶森林》來,結果是一九九四年,先後出現王家衛一輕一重,一即興勃發一沉溺繁複的《重慶森林》和《東邪西毒》。時間的灰燼沒有盡頭,王家衛因《東》獲贈「時間詩人」(poet of time)之美譽。形式就是內容,電影的先果後因、迴環結構刻意扭曲直接時間,記憶與遺忘共跳探戈,其實所有負傷的靈魂愛的逃兵心裏都記得一清二楚,「醉生夢死」酒根本是沒有的。「旗未動,風未動,是人的心在作動」。十四年後《東邪西毒》推出終極版,黃色主調貫徹全片;黃沙大漠,染黃了的菲林因而更顯蒼茫。原有的配樂則添了一層低迴渾厚的大提琴樂音鋪墊。怎會看不明白呢?自尊、驕傲、情傷、求死、妒忌、放縱、壓抑、拒絕、報復、記憶、遺忘、癡狂,所有愛情母題都在電影的蛛網結構中佈下了,如果人生有所歷練,這些母題及後或者都一一變成刻骨經歷,再後來,則又事過境遷,也無風雨也無情。一把大火燒掉茅屋,沙漠之後仍是沙漠。剩下張國榮的西毒演出叫人無盡懷念。

《重慶森林》和《東邪西毒》之外;另一「兵分二路」是王家衛的好兄弟劉鎮偉起用《東邪西毒》原班人馬,率先拍成香港的喜劇瑰寶《東成西就》。難得一莊一諧互有呼應,東邪、西毒甚至連南帝、中神通都一一出場了,卻是無一正經,但大家很難不為梁朝偉的「孖潤腸」嘴而發笑。香港電影人的靈動性可見一斑,此案例亦早成美談。但真正的影像對話還要多留一年,《重慶森林》中的「一萬年」罐頭限期願望,經劉鎮偉改寫放進周星馳飾演的至尊寶口中,成為《西遊記》(分《西遊記壹百零壹回之月光寶盒》、《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兩部)的經典對白。電影在國內(名《大話西遊》)出了很多文化詮釋,現在已有人在紀念《西遊記》二十周年了,電影給列作「百部不可不看的香港電影」,剛在香港電影資料館放映,有機會再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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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