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失去時才知道珍惜

是枝裕和或許料不到,《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在日本公映兩周多,票房逾23億日元,成了他從影以來最賣座作品。

是枝裕和在日本泡沫經濟爆破後才開始攝製獨立電影,一直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日本社會風貌,無論任何題材,由他表現出來,就是跟主流的不一樣。已經不少訪問提及他的紀錄片根基,在此不詳贅,然自首作《幻之光》後,他慢慢蛻變,由具爭議性和帶著濃厚社會批判(奧姆真理教的精神空虛,赤貧孩子的生存問題等等),漸漸演化成《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具不俗商業叫座力的影片,這些都是一步步走來的。 這當然有個人因素在內,他自言創作目光和興趣,慢慢從社會性的事件,走向較個人化的題材,明合了年輕時較理想化,著眼一些大題目,中年回望又回到人倫家庭等普遍趨勢。

關鍵的分水嶺,在2004年的《誰知赤子心》,它讓是枝裕和一舉揚名康城影展,讓柳樂優彌登上史上最年輕的康城影帝,這位在國內不見經傳的獨立導演(只拍了四部長片),立 時受到國人注目,出口轉內銷。從規模而言,是枝裕和的才情,開始吸引了一眾明星級演員和幕後,往後的《花之武者》(岡田准一、宮澤理惠)、《橫山家之味》(阿部寬、夏川結衣)、《援膠女郎》(裴斗娜、攝影李屏賓、美術種田陽平)、《奇蹟》(小田切讓、夏川結衣、長澤正美),皆星光熠熠,而來到《誰調換了我的父親》,不止是首演父親的人氣中生福山雅治,更有揹起製作名銜的富士媒體總裁龜山千廣!

這是時勢使然,也是是枝裕和從獨立步向市場的一種選擇。他曾言,日本獨立電影路舉步為艱,放映藝術電影的影院相繼結業,他的電影在本土棒場客本來便不多,而映期亦日短,如《幻之光》當年公映達4月,但到頗受歡迎的《橫山家之味》映期只及2月。他說獨立製作前景黯淡,自己和黑澤清無異,每部戲都是為生存而戰。

不變的是,他堅持自編自導(眾作品中只有首作《幻之光》乃取自宮本輝小說,其他全出自其手筆),細閱其帶自傳況味的《橫山家之味》小說,則發現這位早稻田畢業生,早年希望成為作家,其文字流露細膩觸覺,對布局和結構等文學技巧,掌握圓熟,這等等全反映在其劇本和電影之上。

另一不變特色,乃是他對非職業演員的堅持(儘管上述引用大明星之路,成生存必要策略),由早期的江角真紀子,到《誰調換了我的父親》的Lily Franky,皆極具神采,他指導小演員的功力,更是其導技精粹。《誰知赤子心》中柳樂優彌等七位少、幼年演員,《奇蹟》的前 田兄弟和其他三位追火車的少男少女,《誰調換了我的父親》一對性格迥異的小演員,二宮慶多和黃升炫,替「調換位置」帶來人性而可信的差距等等,帶來異乎真實的「演出」。

然而,他對資深演員,亦採取觀察而後創作的手法,避開彆扭的對白,盡量收納演員間真實的互動。這令人想起《橫山家之味》裏樹木希林和YOU兩母女在廚房做飯時,母親揶揄女兒的髮型一段,正是來自兩位女演員,等埋位時的一段閒談對話。《誰調換了我的父親》裏野野宮慶多常問父親「為甚麼」,原來正是小演員二宮慶多的口頭禪!是枝裕和最常被人問 起,其紀錄片出身帶給劇情電影怎樣的影響,我想正是這種處理演員的思維,已盡在不言中了。

閱讀《橫山家之味》小說後,更確定我對是枝裕和作為作者的特色,正是其圓熟的敍事技巧,溫文準確又不動聲色,細節和暗示的運用更是手到拿來。《誰知赤子心》內,二女福島京子悄悄拿起失蹤母親給予的兩封壓歲錢,字跡全然不同,明白到新的一封是哥哥膺造的,婉轉表達了自己和弟妹被母親遺棄的事實;《誰調換了我的父親》中被咬爛的飲管,說明了兩種教養之別,見微知著。
《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內,有一場更精采,野野宮良多被調到宇都宮的分公司,他獨自蹓躂於人造樹林之內,惘然若失,又略有所悟……原生樹林跟人造樹林其實沒太大差別,同宗同 源,在現代社會又是否真的重要?這些手法構成了是枝裕和的美學觀,令聳人聽聞的社會事 件變得內斂而節制,讓緊閉不透風的家庭題材得到理智的思考空間。

是枝裕和在國外被常被問到的,正是跟小津安二郎相提並論,這一方面是西方媒體對「家庭和東方倫理」的對號入座,殊不知,小津鏡頭下含辛茹苦地為下一代犧牲自己的家長心境,並非是枝愛喝的一杯茶,他跟小津最相似的,可能一直都沒涉足愛情和戀愛題材!小津強調家長和子女們的相互倚賴和成全,是努力圓整那傳統的家人責任,然而,是枝寫的(無論站於兒子或父親位置),一直都是缺和失去,家庭的「缺失」。

傳統家庭崩解,單親家庭的續弦,兩代父子的隔閡等,常常成為是枝電影的底色(《幻之光》《誰知赤子心》《橫山家之味》《奇跡》都觸及單親家庭),還涉及不少背離和出逃,由《幻之光》的出走祖母,以至《誰知赤子心》的出走母親。從種種的失去中,是枝裕和認為,剩下來的,是面對現實的不同形式的代家庭,它可以簡單如單親父母再婚的組合,又可以極端至《誰知赤子心》被遺棄的四個小孩各有生父,再與浪蕩街頭的逃學生結伴同行。

是枝裕和認為,人在失去時,才會認真面對自己身處的狀況,知道甚麼是可貴。《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更將一個假設演繹成對血緣關係的考驗,野野宮良多正是在失去兒子後,才開始檢視自己的教養觀念,跟父親不太咬弦的關係等等,也看到對方齊木家的另一種生活形式,誰對誰錯,孰優孰劣,實難以說準。

如何在「缺」之下找圓呢,如何在面目全非的家庭關係中取得相對豐裕的生命呢?相信是枝裕和仍在探索中,不容易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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