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程

看完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1997年的作品《櫻桃的滋味》後,作為觀眾,細想一會,倒覺得自己的處境與戲中的主角Badii不無相似。

片中八九成篇幅都是拍著中年的Badii驅車在德黑蘭近郊地區行駛,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的面孔裏找尋,不斷邀請不同的對象跟他上車同遊。起初我們都不明Badii的用意,他言語隱晦,與人聊不及幾句又會以金錢利誘,讓人懷疑他是否有不道德的企圖。後來在對話裏逐步披露,他只求一死,那個晚上他準備服大量安眠藥,然後在一個預先挖好的洞裏躺下。他需要一個陌生人翌晨到洞邊呼喊他。要是他有回應,就拉他上來;要是無聲無息,就將他安葬。戲裏有3個人曾坐上Badii那輛Range Rover,一個是想返回軍營的年輕士兵,一個成年的神學學生,一個是在自然博物館工作的長者;三人在車上與Badii的交談構成了電影的骨幹。

「尋找」在不同層面上都成為了電影的母題(戲裏一個核心意象是車子無休止的來回山坡小徑,這些畫面緊密地呼應著電影的母題),如Badii找幫手料理後事、尋找死或生的理由及決心;而觀眾也不得不如他一樣四處詢問探求,尋找這部戲的意義。

《櫻》片特別教人多生疑惑,其中一個原因是它有許多故意不說明的地方。寫一個想自殺的人並不罕見;但寫一個想自殺的人但又完全隱去他想自殺的原因,那就挺不尋常了。對於Badii,我們除了約略知道他生活過得相對優裕外,就一無所知了。電影從不讓我們窺視到Badii的心理,他為何要死、背後有多大的隱衷我們一概不知,也沒有丁點兒線索讓我們去推敲。這樣做的效果,就是觀眾無法以簡單的因果關係去衡量、評價Badii的自殺是否合宜合理。電影裏的Badii是個純粹地活於當下的存在;敘事者不會給觀眾提供任何解釋與資料,如果我們想理解他,就只有盡量去觀察他外表上每個細微的動作與變化。

大概是這個緣故,Badii在戲中即使是輕輕的一個轉念,也會顯得相當有力。最顯見的例子是他與長者相約好,並送他回去工作後,他倏地扭軚折返,回去再囑咐長者,翌晨除了呼喊他外,也要用石子擲往洞穴,以防誤埋仍活著的他。是什麼令他的心思傾刻間有所轉變?

觀眾被導演狠拉出來

雖然Badii的表情一直木訥,但我們不難推想到是他告別長者後,在途中遇上一件事令他的心起了暗湧。那件事就是路邊的一對情人請Badii為他們拍合照。我們總是見到Badii請求別人替他做事,這次卻反過來是有人希望他幫忙;這種人與人之間主動的聯繫,以至於那對情侶的親密,終究對Badii造成了深淺未知的影響。

影片的結局將全片最重要的懸念──Badii最後有否成功自殺──繼續懸置,更甚的是,觀眾在最後見到的竟是一段記錄《櫻》片拍攝的畫面。在粗糙的畫面裏,Badii(準確點說,是飾演Badii的Homayoun Ershadi)點起香煙,悠閒地遞給阿巴斯;音軌同時響起與全片氣氛不搭調的輕快色士風音樂,畫面裏正休息的士兵與拍攝人員自得其樂,連原本明明是麥黃一片的山色都變了綠油油──我們完全跳進了另一個天地。我們在故事的深處,忽然被阿巴斯狠狠地拉了出來,他逼使我們看清這部電影的虛構性。觀眾在電影世界裏的沉醉投入與抽離清醒,於《櫻》片尾聲裏,彷彿是跟出入生死界線劃上了一個微妙的等號。

作者: 
Year: 
Month: 
Day: 
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