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地亞倫新片 風光背後失落愛情

在他的新作《情迷聲色時光》(Café Society),活地亞倫再一次回到他特別鍾情的三十年代,寫舊時代的燦爛繁華。今次故事聚焦在荷里活的娛樂世界,光鮮打扮的名流與大人物輪流出場,重塑出那個夢工場最輝煌的時代景況。

《情迷聲色時光》表面衣香鬢影,但在故事最核心的,則是一段失落了的純真愛情,以及終究不免令人有落空感的浮華夢。電影首先叫人想起的,未必是活地亞倫過往的電影作品,而是費茲傑羅的著名小說《大亨小傳》。

《大》片裏有一個神秘而年輕的大富翁Jay Gatsby,經常在大宅中開奢華派對但卻鮮少現身;Gatsby費盡心思,為的只是住在對岸的女子Daisy──他從前的戀人的青睞,他隱秘地建立豪華璀璨的王國,亦不過是希望朝思暮想的人可被吸引到他家門前。《情》片在情節上與《大》片不算特別似,但在主題與情懷上卻有一脈相承的地方。

《情》片一開始講述年輕的Bobby由紐約去到荷里活投靠叔叔Phil,希望闖一番新事業。他充滿朝氣,還帶幾分憨厚天真,他孑然一身,無所懼怕,自信會在荷里活碰上各種機遇。而中年的Phil是城中最炙手可熱的經理人,擁有名聲、金錢、地位,還有一個體面的妻子與家庭。這兩個身份階級不同的男人,竟一同愛上了在Phil公司打工的Vonnie。

在Bobby愛上Vonnie以前,其實爽朗的Vonnie已當了Phil的情婦一年,然而因Phil舉棋不定口裏說要離開太太但又不付諸實行,才令Vonnie轉投Bobby懷抱。

側寫美國社會文化

後來Phil與Bobby先後知悉內情,迫Vonnie從中選擇,最後她反悔與Bobby結婚飛往紐約住在格林威治村的約定,改為嫁給Phil。失意的Bobby回到紐約,跟他那個有黑道背景的大哥Ben做夜總會生意。憑藉Bobby親和風趣的言談與圓滑手腕,他們的夜總會辦得有聲有色,每晚有絡繹不絕的貴賓。Bobby在西岸荷里活得不到的,後來靠他的智慧、努力和手段都得到了。他甚至娶了一個標致的太太,組織了一個令人羨慕的家庭。

電影後段的Bobby,身份地位已不比Phil差;但Bobby的成就,是有其代價的。那個曾經純樸地與Vonnie赤腳遊沙灘談心事的Bobby,經過兄長的薰陶及夜總會氛圍的洗禮後,已變成一個很懂得生存與生財門路的機警小子了。原本的他會率直地將聽來的Phil的心事轉告Vonnie(她因此得知Phil確實有意離開妻子,最終選了Phil),到後來他被妻子懷疑往荷里活之行是否與Vonnie見面,他竟面不改容地撒謊。他沒錯是成功向上爬,名利兼得,但在成名背後,卻掩著一段失敗的愛情與一份失落了的純真。

《情》片以活地亞倫略帶諷刺點評的旁白貫穿,這個敘事方法他以往拍一些舊時代的故事時也有用上。其中《歲月留聲》是一個值得比較的例子。《歲》片寫的時代稍後於《情》片,但戲中寫的廣播界的魅力、主角的猶太父母的日常相處與爭吵、共產黨在美國的蔓延等,都與《情》片有接近之處。不同的是《歲》片是緬懷式、悼念已逝的美好時光;這點顯見於活地亞倫糅合了個人感懷的第一身旁白。但《情》片比前作涵蓋了更多不同階層與社會現象的細節,側寫出美國三十年代的文化面貌。

3個鏡頭發放異彩

不得不提的是《情》片的結局。電影中段Bobby與Vonnie分開,往後故事的發展彷似沒明確進展方向。但去到最後3個鏡頭,突然間一切猶如有了明確的定位與線索,電影的全部意義就靠最後的幾塊拼圖閃現。結局是一個除夕夜,Bobby的俱樂部如常高朋滿座,他穿梭賓客間應酬。倒數過後,Auld Lang Syne響起,在喧鬧人群環繞的舞池正中,頃刻間聲軌換上了清脆的鋼琴配樂,Bobby兩眼發怔,鏡頭開始以弧形軌道圍著他轉。鏡頭一剪,是個雅致的大宅內,鏡頭緩緩推向擁吻中的Phil與Vonnie,然後繞Vonnie轉。最後畫面回到Bobby,攝影機轉到他身後……

在這個一邊是紙醉金迷,另一邊是暴力野蠻的紛亂世界裏,電影最後3個鏡頭彷彿建立起一個纖巧微弱的感情聯繫,遙遙的將Bobby與Vonnie連結。他倆分開後各有際遇,Bobby名成利就也有圓滿的家庭,Vonnie與Phil結合成為一個雍容的少婦。Bobby在這些年來經歷的變故,包括參加哥哥不太正當的夜總會生意、哥哥的被捕與死刑、他的婚姻、他變成紐約最時尚夜店的掌舵人,這一切都令他遠離了昔日拿一隻皮喼跑到西岸的小子。

同樣地,當Vonnie成了Phil的妻子再出現在Bobby面前時,她已是一個世故、成熟而又帶幾分犬儒的女人了。別後經年,在世界走一圈,兩人都換了模樣。然而,這一切的變化在故事的脈絡與發展下,又是那麼的合理自然,好比這就是成長過程裏免不了的磨洗與改變。此所以最後的3個鏡頭能綻放出一道能把整部電影照得通透的光采:在一片慶祝聲與人潮中,有那麼一瞬,Bobby與Vonnie竟同時想起對方。他倆的臉上有緬懷、失落與惆悵。而在那個心靈相通的時刻,他們彷彿進入了一個遠離眼前人群的謐靜空間,在那裏他們覺察到彼此間的感情和聯繫。

《情》片寫兩個略帶不凡的人物在花花世間浮沉,有過緣分但不能廝守,最後在某個時間點上超脫而出,剎那間讓往昔的逆光悸動心頭。影片始於大筆勾勒三十年代的典雅氣息及具代表性的誘人娛樂事業,終於兩顆心似有還無的相遇相通。由大入小,兼含大時代圖景與微妙人情心思,《情》片做了上佳的示範。

這結局教我想起活地亞倫《意馬心猿》的結局,因為後者也是以兩個人的重遇、再扣連作結。主角Danny Rose是一個演藝代理人,故事講他與旗下歌手的情婦Tina的一天奇遇。最後Danny Rose與他的歌手鬧翻,Tina沒哼一句。後來Tina感愧疚,向他道歉,但Danny Rose不為所動,把她打發走。但他在她身後轉念一想,鏡頭剪到樓下的長街,但見Danny Rose追出來,在遠景裏將Tina截住,又和她說了一些觀眾聽不到的說話。《意》片的收結輕巧但窩心,寫兩個萍水相逢的人在紛擾的城市中的真摯相交,一切盡在不言中,其情韻與《情》片的收結也有接近之處。

作者: 
Year: 
Month: 
Day: 
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