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威爾斯

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喜歡過一部奧遜威爾斯的作品,雖然,他的電影一次又一次地展示令你不得不心悅誠服的才華與魄力。我的印象是威爾斯的電影很難令人親近。知性上我了解它們的偉大,但感性上我可沒怎麼動容過。拿無人不曉的《大國民》來說吧,作家波赫士就曾評道:「無疑《大國民》會像普多夫金與格里菲斯的電影一般在影史屹立,但這是一部沒人願意看兩次的戲。因為它太巨大、太賣弄、太冗長了。」我基本上是同意波赫士的說法。《大國民》講報業大亨Charles Foster Kane 的一生起跌,他確是一個充滿魅力、智慧、膽識且又目光遠大的人物。

電影以Kane 生前朋友情人的證言重組傳奇故事,他們即使與Kane 有積怨嫌隙,卻也不得不承認Kane 的過人之處。《大國民》的那種自我中心教人窒息,Kane龐然的身影籠罩電影的每一角落,一切都是圍繞他的;就算Kane最後失敗了,箇中沉重的悲劇性也是叫人無法從巨人身上移開眼睛。電影強調Kane是因為自己的本性而招致衰敗,這種忠於自己但又免不了自毀的悲劇個性正是Kane傳奇的一部分;天縱之才如他要贏得燦爛,也要倒得轟烈。我可以佩服一個自我自負的天才,但我無法同情他。

延續母題

我總覺得威爾斯此前的幾部電影都是被一種過分強大的絕望、無力感所蠶食,整體來看,我認為是對電影有壞的影響,局限了電影在情感上的幅度與可能性。瘸腿的Mr. Bannister 在《上海小姐》結局裏的鏡房現身,準備了結背叛他的毒辣少妻Elsa;Bannister 對她說:「殺死你猶如殺死我。」Bannister殷勤呵護妻子多年,卻落得如此結局,他最後收結的那句對白令人無比心酸。但令人沮喪的是,除了遺憾與悲愴外,我們在《上海小姐》散場時就沒什麼能帶走;在電影中建立的幾段關係到最後通通化為烏有,一切情感皆屬虛妄。威爾斯好些電影似乎是太過甘於擁抱這種「人的努力與行為最終都是徒勞無功」的想法,我對這種態度有保留。

直至最近再看《歷劫佳人》(Touch of Evil, 1958),我見到一個不一樣的威爾斯。雖然《歷劫佳人》延續了一些威爾斯電影的母題,如權力引致的腐敗、親密夥伴之間的背叛、難移的本性決定命運、大人物的倒下,而電影真正的重心Quinlan 探長亦是由威爾斯出演,但我會說Quinlan比威爾斯以往演過的Kane、Michael、馬克白更曖昧複雜。複雜的地方在於你很難決定應該用什麼眼光去看這個人,以及如何評價他。而《歷劫佳人》角色之間的關係,特別是在道德的層面上,也更為豐富而堪細味。

Quinlan探長名聲昭彰,但實質上他一直依靠插贓嫁禍來破案。男主角Vargas 跟Quinlan 去調查一宗發生在美國墨西哥邊境的爆炸案時,親眼見證疑犯屋中一個空盒突然被Quinlan搜出炸藥。Vargas對Quinlan的人格起疑,但Quinlan並未收斂,反而更進一步的想誣衊Vargas與其妻。雖然觀眾發現Quinlan的劣行,也預先知道他要謀害Vargas 的詭計,但我們卻很難認同Quinlan 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電影提供了不少細節,令我們能從不同的角度了解這個黑警。其中一個重要的線索是Quinlan 與他的拍擋Menzies 數次提及的亡妻。Quinlan 的妻子在他年輕時被一個混血兒勒死,而Quinlan最終不能把兇手繩之於法。以後他不論醒醉總會想起提起亡妻;Quinlan 執迷地安排犯罪證據,順利地令疑人受到制裁,背後的一大動力應當是想替妻子雪恨。Quinlan在公瀆職,沒有秉持正義,這是肯定的;但私下的Quinlan 卻是一個情深得讓人敬佩的漢子。《大國民》的Kane 對他的兩任妻子也未有表現得如此不捨,可是Quinlan 在酒吧與Menzies 談及妻子時就顯出一種矢志不渝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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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