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Phillip Lopate

Phillip Lopate 的影評集Totally, Tenderly, Tragically 一直放在我最靠近床邊的書櫃,最近因為想找一些參考文章,所以才再翻看。讀着讀着,竟不能自休,我一篇接一篇仔細的看,驚喜與啟發俯拾皆是。

Phillip Lopate是一位猶太裔作家,多年來在紐約生活;Lopate有寫小說,有寫詩,也有編訂文集。較多產而成就最高的應是他的散文——Totally, Tenderly, Tragically 就是他芸芸作品中唯一以電影評論為主題的結集。

這本書收錄了二十七篇文章,最早一篇上溯到他大學時期寫首屆紐約電影節的文章,最新近的就可數他在九十年代中與基阿魯斯達米談「高卡三部曲」的訪問;全書涵蓋的時間幅度,達三十餘年。

書中的二十餘篇文章,種類不一:有以作者導演為題的傳統分析,有以個人自傳/故事混合影評,有嘗試開拓電影類型的辯論,又有刻意要從形式上另闢蹊徑的評論。

我最喜歡的一篇是Lopate 替Pauline Kael 寫的人物專題The Passion of PaulineKael 。Kael是七八十年代美國影評界的「女王蜂」,她的文章措辭多辛辣尖酸,且她個性剛烈,因而同時招來了不少擁躉及攻擊者。這個專題最好的地方不單是Lopate努力地保持持平,而是他能夠精準地點出Kael 文章的優劣。

分析「女王蜂」

Kael 對電影的率真眾所周知,她喜歡與電影「戀愛」,並嘗言「電影有一種特別的催情作用,能叫人完全地投入快感」。Lopate評道,Kael 的性格令她能寫出非常懇切而充滿熱情的文章,但同時也導致了Kael 的弱點。Kael 敏於鑑識哪些能夠觸動感官的電影,但另一方面她就昧於偏近靈性、表達哲思的電影——例如她對布烈遜、德萊葉、小津就沒有什麼可以發表。更糟糕的是,Kael「清醒」時寫的文章比她「墮入愛河」後的文章來得要好。

Kael評價一套她認為是好壞參半的電影時會顯出她分析作品的智慧;相反,過分的興奮往往會掩蓋其評論觸覺,令文章失去了具啟發性的洞見。Lopate進而再討論Kael怎樣在文章中巧妙地運用「We」和「You」等代名詞,一廂情願地強迫讀者代入她的一己之見。Lopate說Kael的這種手法是欺凌讀者,但同時他也意識到這種「欺凌手法」背後,其實是Kael慷慨地渴望所有人能像她一樣享受到那部電影。

文人相輕,古今亦然,但間中還是有例外的。Lopate 不但會欣賞其他優秀的作者,更懂得如何帶領讀者去辨識別人文中的珠玉。他的文字修養除了見於他多采的行文與寫作風格外,也見於他閱讀他人文章時的超卓眼光。

Totally, Tenderly, Tragically 收了幾篇寫影評人與編劇的文章,都能一針見血地講出各人在文字上的長短。他寫影評人Andrew Sarris 的那篇,先引了大半篇Sarris 寫亞倫雷奈的《戰爭終了》的評論為例,再迅速地列出五個Sarris 的特點。Lopate 歸納出的五點是他在不同Sarris文章反覆提煉而得的精髓。

這本書最吸引我的地方是我在書中清晰地聽到一把個人的聲音。這把聲音貫徹統一,讓我感受到足夠的感情與感性。Lopate對好些電影及導演的評價與我很不同,例如他說法斯賓達的《柏林阿歷山大廣場》平板乏味、史高西斯沒有一部完全的傑作、奇斯洛夫斯基的《紅》是虛情假意——這些都是叫人不容易忍受的評語。但我還是很樂意的把Lopate 的文章繼續看下去。讀他的文集,猶如他坐在對面與我談話。他會跟你談私密的個人故事,也敢於直言自己的喜惡愛恨。這樣的朋友,現實中也沒有太多;能在文字上遇上一個,能不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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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