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童話國──絕望而孤寂的《踏血尋梅》

談《踏血尋梅》,或許可從影片後段出現的《聖經》經文開始。翁子光的劇本中,受害的王佳梅(春夏飾),當上援交妹,而又喜歡在《聖經》中找經文來安撫自心。她與兇案兇手丁子聰(白只飾)網上認識,一天到丁子聰居住的板間房中,彷彿是兩個孤獨而被世界遺棄的心靈相遇而安棲之處。在他們做愛之前,王佳梅對丁子聰說,她最愛的一段《聖經》經文,是提摩太前書四章4節,然後螢幕上打出︰「原來神所造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如果以感謝的心領受,就什麼也不用丟棄。」這對於信徒來說,不夠親切,因為這是中文標準譯本,不是我們常用的和合本。用和合本的說法,則是︰「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謝著領受,就沒有一樣可棄的。」

驟眼看來,這影片似乎是偵探電影︰郭富城飾演臧sir,追查一宗碎屍案,但很快,兇徒已經出現,因為他自首,而案件根本也是很快可以結案,因為證據確鑿,丁子聰是殺人犯無容置疑,他仔細得連犯案過程也能講述得一清二楚。當然,兇案可結,但丁子聰在臧sir心中留下的人性懸案,卻沒法了結。臧sir一直想追查的,不是誰是兇手,而是為甚麼與王佳梅初次見面的丁子聰,會把王佳梅殺掉?為甚麼王佳梅會想被殺?為甚麼丁子聰把人殺掉,這是結案也不能了結的人性和社會問題。

電影的敘事十分克制,不把話說完,留有很多觀眾需要串連的空間;反之,電影的鏡頭則十分聚焦,輕常特寫角色的臉,在景框中,很多時隨了一面,沒有其他。如此,這兩方相輔相成︰電影敘事把外部世界的線索抽空,電影鏡頭則讓觀眾的目光留在角色身上,引導角色思考「人」的問題,而非解謎的問題。當然,最後二者是結合的,按臧sir的尋覓真相的欲望,解答得了為何而殺而死的問題,同時就是解答了「人」的問題。

若說這是「援交電影」,以電影探討援交這個社會現象,這說法沒有錯,但也不夠準確。《踏血尋探》與援交有關,但也非要切入援交這個社會現象,不去談它的來龍去脈,而是聚焦在具體的人物身上,尤其是王佳梅這個新移民少女身上。噢,我知道我已給予王佳梅太多標籤了,又是新移民,又是少女,又是援交的女子,邊緣的邊緣的邊緣,幾乎可以說是被社會棄絕的例子,具體的呈現是在男女關係上︰最終被她所愛的男性伴遺棄,為著他原先的女朋友。

在丁子聰身上,也是如此。他與世界的連繫,一一割絕,就像他所住的劏房,微小的一格,住著他巨大的身體,這本身已經極具象徵意義。巧遇的美艷女子成為他與外部世界的唯一聯繫,當然這聯繫最後也是斷絕了。然後,兩個與萬事萬物再無「聯繫」的男女在網絡世界遇上,在丁子聰微小的劏房空間遇上,彼此成為對方唯一的「聯繫」--若嫌聯繫這個字太冷,我們或可以說,唯一的「愛」。就在那一刻,王佳梅對丁子聰頌出那句《聖經》金句,就在那一刻,他們做愛了,就在那一刻,王佳梅想要死而丁子聰把她殺了。

王佳梅向丁子聰說出那句經文時,心中所想的是甚麼呢?「原來神所造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甚麼是美好的呢?在翁子光這部電影的世界中,所有鏡頭都充斥著污穢、塵埃、血液和幽暗,有甚麼是美好的呢?這種絕望的境地,彷彿是對這經文的反諷,而王佳梅口中念念不忘的一首歌,也表現出相同的反諷。那是鄭秀文的〈娃娃看天下〉,歌曲結尾是這樣的:「讓失去的感覺 又進入我軀殼 再乾半杯再找童話國」。童話國本是可人的,但放在這電影裡,童話國這終極美好的意象,意味著死亡,意味著離開這個叫人孤寂而絕望的世界。

電影最後,很善心的,留了一條光明的尾巴:但現實卻是,光明的尾巴難找,現實中的王佳梅確實是被碎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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