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撮別有所好的人

究竟一個人怎樣才能了解、明白甚至感受到別人的心境?同性平權的諮詢議案在立法會被否決,同性戀「爭議」之大,看來有人認為連讓公眾討論提議的機會都大可不必了。認識世界上有各式各種與自己不同的人,體察並關懷他們的難處與境況,於我而言,這是一種文明、進步的表現,也是人性的表現之一。不能說制止同性戀歧視就等於「逼迫」別人接受同性戀、違反個人自由;自由不等於毫無界限準則,在某些情況下,社會輿論以至法律都有責任把持原則,明辯是非。只是希望社會上每個人都獲享一份尊嚴,讓他們在生命中免於許多荊棘苦楚,很難理解嗎?

一封信兩個交代

1956年的荷里活,一部甚具爭議的舞台劇Tea and Sympathy ,被改編成一齣和諧版的同名電影《巫山雲雨》。原裝舞台劇由女星狄波拉嘉與John Carr主演,伊力卡山執導,電影版同由二人領銜主演,導演則換上功力深厚的雲遜明里尼(Vincente Minnelli)。故事講述在寄宿學校就讀的慘綠少年Tom被疑有同性戀傾向,備受同學杯葛排擠;Tom的師母Laura見此,對他倍加呵護,最後更不惜主動獻身來向Tom 證明他是可以喜歡女性的。

原劇作有直接用上同性戀(homosexual)一詞,而且對這話題多有討論與描寫,包括故事開首提及Tom與一名同性戀男教師裸泳。但這些鋒利惹火處在電影中統統被抹去:Tom給淡化成一個僅是行為女性化的男生,裸泳變成與太太們在沙灘織毛衣,一切關於同性戀的暗示都被略去。電影版最大的改動在於它於首尾加了一個序章與終曲,先講離校十年的Tom重回故地參加舊生敍會,再將整個故事以回憶的方式呈現,最後長大了的Tom 在Laura丈夫Bill手上接過一封她從沒有也不敢寄出的信:Laura十年前與Tom共赴巫山後深感悔咎,決定自我流放;信中她同時恭喜Tom已結婚。

這封信是當年的審查機關強烈要求的,一則它交代了逾越婦道的Laura遭受懲處,二則掃除了Tom的性向疑雲,這樣一來,戲中所有挑起的威脅最後都能服膺於保守安全的傳統價值中。認為男子結婚就可以免於同性嫌疑,這種想法委實天真;可是,《巫山雲雨》的改動,多年來都被認為是一種妥協,電影的改動在評論中鮮獲欣賞,以同性分析出發的論述亦對此作大加批評,認為它將同性戀者完全消音,並把同性戀寫成一種可以/ 需要「治癒」的病。

無損同性戀形象

我不認為《巫山雲雨》會低貶或損害同性戀的形象;於今重看,《巫山雲雨》依然是一部高超傑作,電影有沒有直接或間接地處理同性戀都不會動搖它的成就。電影不是政治說辭,不必刻意突出論點,也無須強調什麼「訊息」。明里尼之所以厲害,是他不會因審查規條而受掣肘,依然可以拍出深遠的主題。《巫山雲雨》執重的是昇華到人與人之間的感通與深切理解。Laura雖然在年齡、性別上都與Tom 迥異,但她與Tom在男性主導的學院中都是邊緣人,不受重視,故此女兒身的Laura 能清晰地感覺到Tom 的困苦,有如感同身受。結局Laura寫的那封信以狄波拉嘉的畫外音讀出,雖然內容有被審查但依然動人。她說Tom與丈夫Bill都是在掙扎呼喊,Laura自覺她犧牲了丈夫與她倆的婚姻,這不止是滿足審查的「壞女人的懺悔」,而當中卻是包含了許多後悔與無可奈何:Laura 曾想他的丈夫再需要她,再找到相愛的理由。她失敗了,而且不情願但無可避免地摧毀了她愛過的丈夫。電影結尾大有千帆過盡的味道,人情曲折看遍,Laura 下場雖不怎樣,遺下的一紙書簡,倒見證了那種理直與高潔的品格是如何不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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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