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英紅的演員課

在我上月主持電影文化中心「電影沙龍:演員篇」一節時,很想引渡惠英紅透露一下她的演員功課,然而她只是輕輕帶過,可能因為題目定為「我放低,我放不低」,她總是很快就説到得失的人生歸納。想不到短短一個月內我再有一次機會跟她對話,對自己説要把握啊,開場白就來拉關係,説做過威禾,她演《霸王花》(1988)的時期,她笑著説:「我知道啊,認得你。」嗯,終於眉粗也有比膽粗有用的時候。我再表示,不如,之前問過的不再問,答過的不再答,説一些未説過的東西,好不好?她沒有收下笑意應道:你問吧。大有即管放馬過來的意思;好的,就朝惠英紅的演員課室全面探討。

第一天來到《那一夜,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茶餐廳的拍攝現場,惠英紅被安排在靠牆卡座坐下來,看著陳果在忙著梳理戲份走位。他對高登小説裡只得幾行字「女人」的角色還沒有清晰想法,即使已經演化為劇本裡的「神婆」,篇幅仍然很低,可有可無。第二天陳果問惠英紅意見,就在現場,她形容「自己」轉成背著坐,一個非常乖張的位置上,可以豎起耳朵聽八卦,可以失驚無神權威加入説無厘頭話。「她好像自信(社會法律、仁義道德,在這裡唔重要啦!),實在進行掩飾,很自卑,又容易搖風擺柳(喺你嘅面前,就已經係科幻……不過冇諗過咁快,咁恐怖),是香港某類女人人版。」神婆沒事做坐著時當在家中,手袋裡有HAND CREAM有MASK,就拿出來敷;這個提議陳果初聽很愕然,卻立刻覺得過癮接納,成為一個潛伏的家的主題,一個視覺惹笑效果。於是,「神婆」穆秀英這角色從一個不合群、飄渺、怕死、怕爛面的性情軟下來,變得肯交流,立體,有心理層次。之後,陳果要求惠英紅繼續提供家裡狀況,她想像「她」家中有個認知障礙、高齡的母親,放工回家太累少交流,透過小巴窗浮現懺悔心聲(妳留了湯,我沒有去飲),終於高聲説出心中牽掛(媽,我好想念妳啊)。

「她的世界是電視,總坐在廳的中間位置……」惠英紅直認神婆一角有自己寫照,她也跟媽媽一起住,「我是會將自己的東西放進角色,有時是訊息,神婆的訊息是,」説著時惠英紅指著自己顎下喉嚨間,「我的聲音在這裡,只是去不到這裡,」接著指著自己下唇,「很多人也是一樣,沒有發聲。」神婆的終極角色不是有料神婆,不是女強人師奶,而是遺憾的女兒。

惠英紅自言是「一招用到老」,初入邵氏時李翰祥敎她下演員功夫,如何拆解劇本、分析角色性格,先建立自己的脈絡,然後拼合到大故事,詳細她不深入説了,接軌是關鍵詞,讓角色同時屬於導演,也屬於演員。而演出上,「最對的演出方法就是沒有方法」,在場愈純粹愈好,直接由自己體內抽取建立角色人生,道理是平時培養、壯大自己,功夫是觀察和理解眼前的現實人生。

我跟惠英紅試著以她隔了十多年,得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獎的《長輩》(1981)和《心魔》(2009)的演出,去看她的應用及階段性。兩片都捕捉著她的演員自信,《長輩》中有打女要做得到的心態,動作姿勢做好,長輩架勢演好,然而從設計到心態,這是個處境特別的「假長輩」角色,她直言演得不夠好,尤其在對應男性角色不同程度的輩份關係。「我『墨水』不夠,也壓力大,不懂放鬆,我將心思放在動作,角色關係,像叔姪,沒有層次,不靚。」《心魔》時就不同了,無論是配合的、捕捉即興,或帶實驗的,惠英紅皆得心應手。她有很多空間,慢慢走進角色不説出口戀子的狀態,其中一場「吹水戲」,惠英紅跟一眾非職業演員無邊際閒話幾個小時,角色間建立人際聯繫,亦建立獨特氣氛。而結局在等候室值打燈時她在場試做,讓導演去看她進入狀態的舉手投足,那個以長鏡頭捉,帶精神病態手刮牆的狀況就是這樣創作過來。

那麼,介乎兩座金像獎之間,就可以看成是惠英紅上的演藝人生課罷。「其實也是人生,像在開門,不停去開門。」輪到談真的人生了,我即刻理解,開門就是接軌的另一個説法;她開第一道,是溫室的門:離開邵氏。

不説不知,原來惠英紅很想拍新浪潮,功夫/武俠片全盛時期她只拍邵氏三大導演(李翰祥、張徹、劉家良),她口中新浪潮是「另類」,想試一下。鍾楚紅主演的《男與女》(1983)本來由她演的,開工一天六叔就叫停,説要保護她的形象,《新蜀山劍俠》(1983)也是這個理由不讓她拍。《三文治》(1984)才遇上新浪潮導演,演弗得妹,在她的灣仔時代,看過墮落,明白悲慘,覺得自己演得不俗。

離開邵氏簽嘉禾,是從一個溫室進到另一個溫室,《霸王花》(1988)阿MAY是此時期唯一具代表性的演出,不是簽死,可以自由選戲拍,開不同的門,可是有些門打不開,感到徬徨,門路愈來愈少。回想著,其實有可能自己在關門。歲月催人,年輕形象不保,這劇本要脱不接,那劇本演老不接,心態未準備過渡,卻急急想人生後路。惠英紅未正式讀過書,成為演員後有個急起直追充實自己的心態,各區跑課,對水晶學、風水、紫微斗數有興趣,學習算人算自己。又唸香薰天然療法,取到治療師執牌,再取高級急救師牌,有資格跟救護車,解剖學、情緒學均要去讀。她辦過美容院,也短時間掛牌做情緒治療師,接一些心理治療師轉介的個案,然而,當自己心情低落時還要笑對客人,聽他們説內心問題,反映到你們有病,我也不比你輕,憂鬱輕生念頭就是這時萌生,「那是我一個死頂階段,對著有情緒的客人不能胡亂説話,壓力很大,自己問題也很大。每天起床望花園,沒精神沒體力,打牌,喜歡晚上打,因為早上睡比較不那麼難過,打牌也不交流,對任何事物沒有興趣,早點死算數。做了是一個月情緒治療師讓我病程更嚴重,我把生意轉介別人,不止是關門,我將所有燈都關上。」那時2001到2002年的事情,許鞍華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想她客串《幽靈人間》(2001),那是她之前不會接的長輩角色,片酬是一封利是,惠英紅以逃難心態接這個演出,重新打開門。之後就是《妖夜迴廊》(2003)、《心魔》,演出有放假的感覺,是治療功用。

「無論你戲份多少,要注意每個小問題,不處理的話,小問題加起來,會累積成大問題。」這段話是我們談演技時惠英紅説的,我將它轉貼到談人生這邊去,也很通耶。惠英紅為角色的人生追尋道理,跟真實人生是同理的。察覺問題,然後解決問題,就是塑造角色,參與了人生;這是她「真長輩」身份尋找,面對「真心魔」的心路歷程,演繹著一個人性真人角色。

現在,惠英紅相信每一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美麗,每十年有一個美麗的東西等著你去發掘,麗亮的開門意像啊。她從街頭賣香口膠見到東成戲院的海報立志當演員,人生訂立方向,考入夜總會跳中國舞,這家不賞識,跳槽另一間,當跳舞女郎,命運伴著,要做到的,不是有幾接近目的,而是有幾理解。「命運是有主宰的,然而你也要配合,要ENJOY。記得拍《長輩》患了嚴重的盲腸炎,我不告訴人,怕誤了當主角機會,拍一個鏡頭『啪』落地上,就爆了入醫院,已經演變為腹膜炎,立刻開刀,可能一早處理,是很簡單的手術,但我做了四個鐘手術,醒了發現面上有鹽,於是問醫生,他説我手術過程一直哭,一直自言自語,説了很多話,我吿訴他我去了一個大銀幕去,回顧一生,由兩歲開始,這經驗告訴我人生是已經拍成的一齣戲,那些喜樂痛悲是你努力參演,你就是演員,」惠英紅面上通達笑意跟我説:「你可以執著去演,學習輕鬆去演,也可以HEA演,四小時影片放著,我好像看著審判。人生可以打開、不打開,是空白,還是有始有終,對於我,不如好好去做。人生似是這樣。」

最佳女配角提名:《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穆秀英曾兩度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惠英紅,再次憑《紅VAN》(2014)的穆秀英一角提名「最佳女配角」。《紅VAN》小説裡原來沒有穆秀英的角色,由惠英紅以其演技創造出這個又名「神婆英」、迷信而神經質的保險經紀,經常語出驚人,到最後表露對母親的想念,由壓抑轉至细膩,極考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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