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花夠細心

《胭脂扣》女鬼如花回魂,驚覺城市人面全非,感歎「最熟悉的也只是電車」,也確然,五十年不變只是謊言,只有電車信守承諾風雨不改地在路軌上踐行,叮叮依舊。但想至細微處,其實三十年代與八十年代的電車也改變不少,如花可能眼中只有十二少一人,沒看清楚了。

以電車車種來說,香港的雙層電車在一九四九年末經歷過一次大改變,以此作為分水嶺,分為此前的「戰前式」和於五十年代行駛了三十多年的「戰後式」,兩者的車身設計在路線牌、車窗排列都有所不同。以如花的身世來看,她生於上世紀一〇年代,是「塘西風月」時期屈地街四大寨之一的倚紅樓的「紅牌阿姑」,卒於三十年代(依小說她卒於一九三二年三月八月,電影則改遲兩年,即一九三四年,翌年香港廢娼),身前還沒來得及搭過「戰後式」電車。更重要的是,即使是「戰後式」電車,進入一九八六年亦開始被淘汰,至一九九一年更全數退役,只剩一部120號被重建保存下來,聊作一部仿製古董於路軌行走。

闊別人世五十年,來到一九八七年,如花回到陽間,正值電車進行第二次大規模變身之時(第一次為一九四九年,如上所述由「戰前式」演變成「戰後式」),「戰後式」電車給改裝成翻新電車,及後更全面由新建造的電車取代。翻查資料,電影《胭脂扣》正是以當時翻新電車139號作場景拍攝。翻新或全新電車,跟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戰後式」電車,從車身外貌到內部設計,改變不可謂不大。譬如說,傳統方形車窗改為圓邊、原本置在下層車尾的電阻箱移到車頂、後樓梯從左邊改為右邊,上層的藤織木椅改作纖維物料座椅(後來改作快餐店式塑膠椅)、昔日俗稱「金魚缸」的罩狀燈泡換了白光管照明等。一些細節如技術性的電阻箱,一般人不易察覺,但戀舊的如花,坐在木板椅上,會懷緬昔日由老師傅親手製造的藤椅嗎?會惋惜鎢絲泛黃燈光韻味之不再嗎?從內到外,三十年代的車身廣告肯定就不如八十年代般繽紛,如花跟記者袁永定登上的那部電車,車身覆蓋的是某大銀行廣告,她登車和下車時有沒有瞥見?所以,如果如花夠細心,在「最熟悉的也只是電車」後,應還會補上一句:「但電車亦也不同了」。

景物之外還有人。上世紀三十年代如花搭的「戰前式」電車還分頭等三等,還有身穿白色制服的售票員,揹着肩帶式車票打孔機,上車要先買票,售票員在車票上用打孔機打孔時,會發出「叮」的清脆響聲。車票制度在一九七七年廢除,收費錢箱被引入,電車實施一人(即司機)控制模式。如花上車時沒發覺售票員不見了嗎?下車時驚魂未定的袁永定如果還記得「入錢」,如花看到硬幣投在錢箱內會感到一絲出奇嗎?

如果人有魂魄花有花魂,電車歷年來,其實也有為數不少的「車魂」。一九八七年如花回陽「過期居留」一天(原來回陽七天,最後多留一天),回返陰間後如果永不超生,千禧年後如果再回人間,她或許終會發現,電車又出現了不少新花款。柚木電車全數變了鋁合金。車上的路線牌統統換了光點狀(LED電子顯示牌),車內的光管照明也換了LED燈。咦,不用說售票員,現在下車連硬幣也不用了,人們只需在一部感應器上拍一拍,「嘟」一聲便過關了。只是,此時十二少應也不在人世,這個城市,沒叫她可留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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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