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電影節 三顆遺珠

第四十四屆法國電影節進入尾聲,近年此節特設「隆重首映」環節,放的影片都是香港片商已經購入,趁此節期間先作曝光。佔最大部分的「法國電影一覽」,節期一過,就多數不會再於香港看到。有片商買的,不代表特別標青,片商沒買,也不代表不值一看,反而更加值得介紹給讀者去注意一下。

菲臘加海(Philippe Garrel)近年的新作不會在法國電影節缺席,今年的《女性的背後》(In the Shadow of Women)也不例外。加海十多二十年前的作品,往往以淒美角度去描寫自我毀滅的男女,近年的作品或者沒有那麼絕望,但他對窮困知識分子物質及感情生活的描寫,於二十一世紀的法國影壇已不多見。

女性背後的嫉妒

有很多香港影迷或文化人喜歡嘲笑某位影評出身、現已成為成功導演的作品,部部都是以偷食男女為題材。《女性的背後》就是一部以偷食作為男女關係突破點的影片。加海延續上部作品《嫉妒》(Jealousy)男卑女尊的設定,男主角Pierre是紀錄片導演,他已屆中年,但未能以拍片養活自己及妻子Manon,要靠打散工維生。Manon全職當Pierre的助手,兩人正在拍攝一部有關二戰時法國地下反抗軍的紀錄片,走訪仍然在生的地下鬥士。

Pierre 邂逅比Manon 稍為年輕的Elisabeth,Elisabeth並不介意他又窮又有老婆,他也享受左擁右抱,一邊是可靠的戰友,另一邊則是好床友,和Elisabeth夜間幽會過後,便疲累地回家,睡進Manon的被窩。Elisabeth暗中到Pierre住處看過Manon的模樣,因而發現Manon原來也有出軌,幽會時間在日間。Elisabeth要不要告訴Pierre,令他完全屬於自己?嫉妒是最好的催情劑,還是愛情的毒藥?地下鬥士老夫妻又會否給Pierre及Manon什麼啟示?

阿諾戴柏利辛(Arnaud Desplechin)憑《我的性生活》(My Sex Life)成名,影片不但長三小時,而且口水多過浪花,以大量對白去勾勒人物性格,影片也是男主角馬修亞瑪希(Mathieu Amalric)的成名作品,二十年過去,他已是大明星,還做過導演。戴柏利辛新作《我的黃金歲月》(My Golden Days》再次有亞瑪希的參演,他的角色的名字和《我的性生活》的哲學教授一樣都是叫Paul Dedalus,雖然《我的黃金歲月》的Paul並不是哲學教授,而是外交人員,但本片可以視作《我的性生活》的前傳,因為故事圍繞Paul 的「那些年」。

外交官的那些年

中年的Paul正要從塔吉克斯坦(Tajikistan)回法國,他已離開了法國多年,成年時期大多於中亞度過。在巴黎下機後,他被警察截住,說他的護照有問題。Paul像罪犯被帶往地下室接受盤問,他因而回憶起少年時的三個回憶。第一個回憶是童年,他的母親自殺身亡,父親大受打擊,他和兩弟妹要由姑媽撫養,姑媽愛他們,但Paul依然非常抗拒。第二個回憶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他要去當時還屬蘇聯領土的明斯克(Minsk)參加青年交流團。身為猶太人的他,臨行前被猶太組織招攬,要他去明斯克執行任務。結果Paul勇敢地完成任務,就是把自己的護照交給一名猶太少年,讓他可以逃離蘇聯。今天的Paul就是因為有一位和他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在澳洲死去,所以被法國警察拘留。

第三個回憶亦是他最重要的回憶,十九歲的他離開鄉下到巴黎唸大學,最初他唸的是人類學,後來才發覺他最想唸的是希臘文。他於周末回鄉和弟妹及舊朋友玩樂時,認識了比他年輕三年,看來高不可攀的Esther。她放棄了條件更好的追求者和Paul一起,但他還是若即若離,他不願意放棄巴黎的學業(以及和他偷食的人妻),亦不想Esther到巴黎。和他情如母子的教授忽然離世,Paul痛不欲生,要如何面對人生抉擇?年輕版的Paul及Esther都由初登銀幕的新演員主演,他們分別為Quentin Dolmaire及Lou Roy-Lecollinet,俱表現成熟但不失青澀。

怯懦的英雄

要介紹的最後一部影片,有荷里活影星維高摩迪臣(Viggo Mortensen)參演,他的角色不單要說法語,還要說阿拉伯語。《遠離人煙》(Far fromMen)改編自卡繆(Albert Camus)短篇小說集《放逐與王國》(Exile and the Kingdom)中的《賓客》(The Guest)。卡繆為出生於阿爾及利亞的法國白人,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的阿爾及利亞獨立運動對他的意義重大。

摩迪臣飾演的Daru是西班牙裔的阿爾及利亞白人,由於他父母和當地人工作,所以他說阿拉伯語比法語還好。他獨身,在山區開設學校教阿爾及利亞農家小孩讀書寫字,Daru不單不收分文,還派發穀物給小孩,作為父母送他們來讀書的誘因。一九五四年,武裝抗殖開始,Daru的處境愈趨危險,附近山頭就有白人老師被割喉。當他還在想走與不走時,一名白人警察將當地農民Mohammed 交給Daru。Mohammed因為爭奪穀物而殺了親戚,Daru要把他帶往鄰近的城鎮接受審訊,罪成就會被處決。這名白人警察因為另有任務,所以無法前往。

卡繆的短篇本來是一個存在主義故事,Daru讓Mohammed自己決定逃走,還是自己去城鎮自首,故事的關鍵並非種族問題,而是Daru把自己的生殺大權交予Mohammed 自己決定,原著亦以Mohammed自己選擇了路途,Daru卻被Mohammed同族人當成仇人結束。《遠離人煙》把原來的故事,改成一個像西部片的俠義故事,Daru下了決定要將Mohammed帶到城鎮。原來Mohammed殺了親戚,親戚的家人要為死者報仇;Mohammed死了,他的弟弟也要為他報仇,冤冤相報何時了?所以Mohammed 覺得死在法國人手上會是最好的結果。

摩迪臣表現出一種可文可武,表面怯懦,實際果敢的氣質。Daru不只是教師那麼簡單,他收起戾氣,是知道暴力可以有多可怕;他步步為營,不是害怕,而是知道英勇背後的責任,做好決定便勇往直前。這種演出很難在英語片看到,荷里活眼中的「英雄」如麥迪文(Matt Damon)或馬修麥康納利(Matthew McConaughey)太依靠一種故作勇敢神氣的氣質去處理英雄角色。所以還是要說,身為影評,不應該只跟著片商的步伐去走,更加要為觀眾發掘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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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