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電影還有神聖,那就是小津

人要成長到一個年紀,可能是三十,甚至是四十過外,才會明白,為什麼SIGHT & SOUND找來一眾世界名導,票選史上世界百大電影,排第一的會是《東京物語》。

日本人稱呼小津安二郎是電影之神,驟聽過來,沒有什麼特別,男神女神歌神,什麼什麼之神,動不動又是神級,今時今日聽得太多。但在日本嚴肅文化中,被稱作「神」的,通常不會是你我他。日本壽司之神小野二郎,九十一歲,早上繼續去魚市場,晚上繼續握壽司,還說:沒有人知道巔峰在哪裡。日本小說之神志賀直哉,花了十六年寫成長篇《暗夜行路》,幾乎就代表了日本的近代文學。小津安二郎電影,比黑澤明和溝口健二電影晚一點才被介紹到外國,當然是因為類型關係,小品電影,不甚吸引,但正如小野二郎所說:簡單的事重複做,就是專家,小津把日本家庭小故事拍來拍去,結果長短片拍出了五十四部。人去了,絕非虛無,而是成了當代日本電影的瑰寶。

要了解小津,假如由一位德國人開始,會很有趣。雲溫達斯,德國新電影運動代表人物,七十年代中期開始陸續完成公路電影三部曲,八十年代他在紐約戲院第一次看小津的《東京物語》,立即有相逢恨晚之感,雖然看得不是太明白,但據說他一天之內看了四次,感動不已。於1983年,決定要到東京一趟,拍攝紀錄片《尋找小津》,親自旁白,他說,假如電影還有神聖的東西,那就是小津電影。

我認為,每個人,一生之中,最低限度要看一次《東京物語》。看完之後,就會知,在你的餘生之中,不會只看一次。在東京這片煩囂之地,小津選擇拍出人生之美與親情之貴。影片從兩個角度切入,一是年邁樂觀的父母,一是工作繁忙的子女。父母決定要從鄉下尾道出城,乘火車到東京,探望子女們。先住長子家,再住長女家,再寄居次子的遺孀家,子女們日以繼夜忙忙忙,兩老如人肉皮球,來來回回,一去不返。

我看見了,就想哭。究竟是誰發明了工作?人終日忙忙忙,真的很可怕。更「可怕」的,不是長子「幸一」忙到態度有點冷,也不是長女「金子」忙到皮笑肉不笑,而是兩老對這趟東京之旅,仍然笑口常開,非常感恩。戲中的子女們,很在乎兩老的表面歡愉,卻沒在意兩老的內心情感,但笠智眾和東山千榮子演的父母,時刻笑口常開,從不抱怨,隨遇而安,他們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的醜陋,在他們面前,在無私的父母面前,我們自慚形穢。

這一份厚情,在小津電影鏡頭下,竟然顯得輕描淡寫,豁達得好像什麼事都可以笑笑過去了就算,簡直是超越,超脫。兩老到熱海旅行,坐在海邊石壆,談到昨晚是否睡得好一場,看着兩老穿浴衣的身影,就想到朱自清寫的《背影》。

小津拍了一個背影鏡,在乎的人會看到。出發熱海前,兩老留在長子家無所事事,母親跟孫兒在家外玩耍,她在旁看着背向的孫兒,小津一直不讓孫兒轉身,只讓母親看見孫兒的背影,讓她牢牢記住,好好記念,彷彿是父母對子女孫兒一場永無止境的單戀。那場戲,意味深遠──我們,還能想起父母的背影嗎?還是連背影也沒看過?這份哀愁,要到三十,甚至四十以外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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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日